“陆一刀的名头,我张守林听说过。庆岭第一猎,不是白叫的。可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一刀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打围这活儿,凭的不是名声,凭的是真本事。你说你这些年进了深山,练了一手好刀法,可咱们谁也没见过。这头棕熊,少说七八百斤,皮糙肉厚,一枪打上去都未必能放倒。你那飞刀,能扎穿它的皮吗?咱们这些人把命交到你手里,你总得让大伙儿看看,你这把刀,到底还利不利索。”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可句句都在理上。
周围几个屯子的人听了,纷纷点头。
孙老九看了看两帮人,恰到好处的起身,接过了话头:
“张老哥说得在理。陆大哥,咱们也不是不信你,可毕竟你这都多少年没在庆岭露过面了。要我说啊,咱们这行当,讲究的就是个实力说话。谁能刀猎杀了熊,那才是真本事。要是陆大哥能当场露一手,让我孙老九开开眼。”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谁都听出来了孙老九这是在拱火。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靠山屯那边传了出来。
“说到刀猎黑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蒋二宝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年纪轻,脸皮薄,被这么多人盯着,脸上有些发红,可他还是挺直了腰板,大声说道:
“就在三天前,我跟哥还有阳哥、俊哥,在黑瞎子沟里,刀猎了一头黑熊。四百来斤的大货,一刀一刀放倒的!”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什么?刀猎黑熊?”
“蒋家的二小子?他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三天前?那不是棕熊下山的前一天吗?”
“四百来斤的黑熊,刀猎?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玄乎呢?”
周从喜坐在赵长河右手边,原本正端着茶碗喝茶,听到这儿,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呵。”
“你当这是在说书呢?还刀猎黑熊。就你蒋二宝?你连枪都没摸过几回吧?你拿什么刀猎?拿你那把砍柴刀?”
二宝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出黑瞎子沟的具体位置,让大家去瞧一瞧那熊尸。
可他刚想说出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大宝。
大宝站在他身后,眉头微微皱着,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们亲眼看见那头小熊崽子,在他们杀的公熊尸体旁边哀嚎。
这棕熊下山报复,要是跟他们杀的那头公熊有关,那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来,别说月亮沟了,就是在场的几个屯子,谁能轻饶了他们?
要知道,这棕熊一害,祸害了四个屯子。
斗富屯的猪被吃了,龙珠甸的鸡被咬死了,刘礼伯家的酒缸被拍碎了。更别说月亮沟,伤了人,牲畜也被糟践了好几户。
这事要是关联起来,他们靠山屯就成了众矢之的。
所以这个话,不能说。
可二宝年轻气盛,被人这么一激,兀一说出口,面对其他屯的人那一道道审视的目光,又一下吞吞吐吐起来。
“我……我们……”
他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周从喜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说不出来了?蒋二宝,你该不会是在这儿编故事逗大伙儿开心吧?”
二宝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二宝回头一看,是张阳。
张阳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自己跨出一步。
张阳按住二宝肩膀,跨出一步,朝四周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
“周副书记有句话说得对,这说书得有本事,我张阳没那口才。不过有一点说岔了。我们靠山屯的年轻人,有没有本事,不是靠嘴说的。”
他目光一转,看向陆一刀:
“就好比陆把头,庆岭第一猎的名头,是拿刀在山里一刀一刀杀出来的。我张阳再狂,也不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今天这会,议的是围猎棕熊的大事儿,七八百斤的凶物,四个屯子的安危。这担子太重,我年纪轻,经验浅,扛不起,也不能扛。要是硬充大个儿,那不是有本事,那是拿大伙儿的命开玩笑。”
他顿了顿,转过身,朝在场众人一抱拳,语调诚恳:
“这把头的位置,陆叔来坐,实至名归。我们靠山屯,心服口服,绝无二话。至于别的。”
“等围猎开了,咱们山上见。”
陆一刀坐在上首,一直微闭着的眼睛,此刻终于睁开了一些:“牙尖嘴利的小子。”
赵长河适时地站起来,笑着打了个圆场:
“好了好了,既然陆大哥愿意挑这个担子,那是咱们的福气。”
周从喜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他等的就是这个结果。
即便他已经放弃了跟这张阳斗,可能看到他吃鳖,周从喜也是极为高兴的。
会议到了这里,也该尘埃落定了。
赵长河站起身来,让开了居中的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大哥,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干,就得听你的了。”
陆一刀站起身来,走到堂屋中央,转过身,面对着满堂的猎户:
“既然各位抬举我陆某人当这个把头,那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围猎不是小事。尤其是猎棕熊,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谁要是进了山,不听号令,擅自行动,坏了围猎的规矩。”
“那就别怪我陆某人的刀,不讲情面。”
陆一刀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规矩归规矩,我陆某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进了山,听我的,我保大家囫囵着进去,囫囵着出来。要是打了大货,该分的分,该给的一个子儿不会少。”
“开围的时间”
“下一场大雪后。”
第51章 围猎前
这北方啊,尤其是东北,和别的地界还不同。
寻常农户是害怕降雪的,饲养的畜生怕雪天缺草乏料,不然,哪怕是枯草季,放畜生出去也能吃个半饱。
可这大雪压了草,压了叶还压了地,漫长的冬季怕是得来个坐吃山空。
可庆岭一带不一样。
这一代猎户居多,大家都是苦盼着大雪。
下了大雪那就是打围的黄金季节。
陆一刀把开围的时间定在下一场大雪后,不是没有道理的。
大雪一下,棕熊的踪迹就全都露出来了。
那畜生的脚印会在雪地上印得清清楚楚,往哪个方向走了,在哪儿停过,在哪儿刨过食儿,一目了然。
所以,整个庆岭的人,都在等这场雪。
张阳的小院子里头,这几天就没消停过。
按陆一刀的安排,这次进山拢共带二十个人,加上他自己,刚好二十一人。
咱前文提过,打围的人数得凑单数,这点老把头都是很守规矩的。
二十一个人里头,有五条枪。
头一条,是赵长河自己的五六式半自动。
第二条,是孙老九的老洋炮。
第三条,给了斗富屯。
第四条,是周从喜。
这第五条给了张家。
这条枪,自然是由张阳来使。
可有枪还不够,这次多人的围猎的大场面,自然少不得它的灰仔。
说起来,这灰仔自从在张家住下之后,倒是越来越有灵性了。
张阳试着训了它几次,想教它几个口令。
可没成想,他还没怎么教,灰仔就自己会了。
他的口哨吹的高一点,灰仔就知道说坐。
低一些就知道趴下。
就好像灰仔能够通他心意一样。
唯一差的就是这打围的的经验。
老传统训练猎狗出围是有讲究的。
头一次出围狗也不知道该干嘛。
这时候一定要让好狗带着,让新狗混在老狗中间,被他们带一带。
而好的猎狗被这么一带,本领自然就学了过来。
这张家有大黄,灰仔自然不愁人带。
所以,在这出围前,张阳还需要带灰仔去山里撵一些野兔子,熟悉熟悉围猎的方式。
而在张阳算着日子的时候,周从喜也没闲着。
周副书记这几日的心情,那叫一个舒坦。
自打他知道陆一刀是赵长河大费周折请过来坐镇的把头之后,心里头那份期待,就跟那猫爪子挠似的,痒得不行。
他是真盼着这次围猎赶紧开围。
一来嘛,有陆一刀坐镇,他周从喜跟着去,那就是跟着捡功劳的。
到时候棕熊打下来了,他作为参加围猎的干部,怎么着也能分一杯羹,面子里子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