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5节

  篝火烧旺后,大黄守在一旁,做着警戒。

  父子俩则将几块最嫩的里脊肉用木签穿上,架在火上翻烤。

  火舌舔舐着肉块,油珠滴进火里。

  恰似张阳的眸光。

  他始终别过自己的脸,没去正脸对上父亲。

  他深怕一个不注意,被父亲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

  这个年代,男人哭哭啼啼的总归是不成样子的,尤其是在父亲面前。

  哪怕张阳两世为人,心理年龄加起来要大了父亲很多。

  但。

  在自己父亲面前,他即使再大,也终究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火焰噼里啪啦地响着。

  张守林把他手里的肉串翻了翻,搁一旁晾着,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个荷包,口上系着一根绳子。

  张守林解开绳子,手指伸进去摸索了几下。

  张阳余光瞧见,以为父亲要抽旱烟。

  可父亲摸出来的,不是卷烟,而是两根香烟。

  张阳记着,这年头老牌的香烟几乎快要绝迹,很快就会被新时代的烟厂给取代。

  而父亲最爱抽,也最舍不得抽的就是“握手”牌的香烟。

  这个年代,九分钱一包。

  他寻思着,今天打了大货,父亲应该高兴,抽两口助助兴。

  可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父亲捏着两根烟朝他递了过来。

  张阳撇过头,默默地接过一根。

  烟草在黑夜中点燃。

  烟气滚进张阳的肺里,劲儿很大,呛的他嗓子眼发酸。

第5章 吃饱喝足

  印象里,父亲一直都是那种沉默少语的人。

  中国式父子关系大抵就是这副模样。

  很多事情不会从嘴里说出来,但又会方方面面的行动里透露出来。

  张阳掐着那半截灭掉的香烟,烟灰长长的挂着,冷风一吹,散进了雪里。

  他重新拿起串好的肉,架在火上翻烤。

  里脊肉,算是野猪身上最金贵的部位。

  一头三百来斤的孤猪,拢共也就只能出个四五斤左右。

  分肉的时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这黄金里脊是不给外人的,只留给自家人。

  吃过野猪的都知道。

  相较于家猪来说,家猪关在猪圈里,吃了睡睡了吃,一身肥膘白花花的,那玩意肉色发白,烤起来就会滋滋冒油。

  这种常年在深山里奔命的大公猪,肌肉纤维那是又粗又韧,脂肪很薄,肉色很深,几近发紫。

  烤熟了,那味道闻起来挺冲鼻的,有一股子野性的味儿。

  要是在家的话,野猪得先用水泡上半天,去去血水和腥气,再用山椒腌一腌。

  但现在没有这个条件。

  张阳就凭借着上辈子磨出的手艺,用最笨的法子来对付这块野猪肉。

  直到那藏在筋膜间的油脂一点点熬出来后,张阳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出门前他揣兜里的。

  里面包着一小撮盐,和玉米面的饼。

  这玉米面还是母亲在队里工作分下来的,特金贵。

  他捏了一小撮盐,撒在肉串上,盐粒儿遇热慢慢化开,渗进肉里。

  简单的调味,吃的就是原食材的本味。

  随后,一整串的肉包在饼子上,用力一拉,整串肉齐刷刷的撸在饼子里。

  张阳将这块递给父亲。

  然后自己又弄了一块同样的。

  兀一下嘴,那股霸道的山野莽气儿瞬间充斥口腔。

  这味道张阳很多年没吃过了。

  说白了。

  野猪肉的味,就是这长白山的魂。

  张守林闻了闻味道,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

  嚼很久。

  野猪的肉质比较紧。

  上了年纪的人咬下去能明显感觉到那股子韧劲。

  家猪的肉嚼两下就烂了,野猪得嚼个七八下,越是嚼呢,那肉香就更浓。

  张守林咽进肚里,脸上露出一抹笑:

  “就是这味,等回头,让你娘好好拾掇拾掇这头猪。”

  “咱们留一些,给你姨家分一半,剩下的我去找人卖到县里的饭馆。”

  火枪是借的大姨家的,按照规矩,打下来的肉要分给他们一半。

  早年父亲也是留有一把洋炮的,只不过那次武斗后,惹了自家娘担心。

  父亲便停了火,靠的下套子手艺在山里套点小猎物。

  这次专门为了张阳的事,才借了枪重新上山打围。

  张阳撅吧撅吧肉,沉默了一阵后,蹦出来一句,“爹,那婚我不结了,这肉咱们自家人都分了吧。”

  这头孤猪,光是净肉就有二百来斤。

  放在眼下这个年代,不是一个小数目。

  1979年,东三省还是统购统销的年代。

  家猪归供销社统一收购,毛猪的收购价,一等猪合计能到五毛到六毛一斤,还得是膘肥体壮的才行。

  一头百来斤的家猪,交到供销社,能换个五六十块。

  后来包产到户的年代,有很多都靠养猪发了大财。

  野猪算不上家畜,得归山货那一类。

  供销社也是收的,但是价格就不是那么漂亮了。

  不过,山货有山货的好处。

  野猪肉是可以私下交易的。

  屯里人买肉不用肉票,谁家办个红白喜事,过年过节的缺肉了,找猎户要上几斤猪肉,给点现钱就行。

  这年头,明面上队里是明文规定不让过渡捕猎的。

  但,大队长书记看到这些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年头谁家还没个缺肉的时候?

  穷苦人不好活,没人会找事断了别人的粮。

  这就意味着,野猪某些时候能卖出比家猪高一截的价钱。

  不过这头猪,张阳暂时没有卖出去的打算。

  张守林听了张阳的话,晃了晃神,才道:“考虑好了?”

  张阳点了点头。

  这事就这么一来一回的在父子间定妥了。

  一夜无话。

  翌日清早。

  天光刚亮,父子二人就醒了。

  俩人动作同步,蹲在地上用雪搓着脸。

  一来是习惯,二来是防冻伤。

  捎带手的给大黄也洗了一把。

  大黄则是不习惯地甩了甩身上的毛。

  接下来就要准备下山了。

  张守林上山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没带爬犁。

  这倒不是疏忽,他原本没想着会碰到这么大的猎物,寻思着打个狍子,小母猪或者挖点山货。

  谁能想到,碰到一头大孤猪。

  这么多的肉,想一趟全部带下山,那是不现实的。

  就算父子俩一人扛一扇,外加大黄驮一些,撑死也就能带走个一百八九。

  剩下的肉就有些可惜。

  张阳琢磨了一下,拿了主意。

  他握着猎刀,走到一颗老松前,削去一块树皮。

  二尺来长,巴掌宽。

  他把树皮卷成一个卷二,卡在通往林子深处的小路旁的树杈上。

  这叫“打树皮”,也叫“插花”。

  这年头,还没有狩猎小队。

  庆岭这一代并没有明确的山场划分。

首节 上一节 5/30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