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熊害之事还得仰仗他,赵长河也不好说什么。
周从喜这下彻底死心了。
连赵叔的面子都不给,他今天这声戏,是高低都得开了。
他坐在爬犁上,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唱,可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搜刮了半天,愣是没找着一句完整的戏词。
他平时也听戏,可那都是听个热闹,从来没正经学过。
真要让他张嘴唱,那真是赶鸭子上架。
可这周从喜到底是个聪明人。
他忽然开口道:“诸位。我这一个人唱,怪没意思的。正好,我这未过门的小媳妇石小汐也会两句,让她跟我一块儿唱,给大家助助兴!”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朝爬犁后头一指。
众人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爬犁后头还坐着一个人。
石小汐坐在后面,头发简单地拢在脑后,露出干净的一张脸来。
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石小汐显得无比的出挑。
斗富屯的齐家老大第一个开了口,嘿嘿笑了两声:
“哟,还是周书记会享受,这出来打围还带着小娘子,可比咱们这些光棍汉强多了!”
他这话说得酸溜溜的。
为啥呢?
这里头是有缘由的。
陆一刀下了死命令,这队伍一共二十一个人,多一个不能多,少一个不能少。
周从喜为了带上这个姑娘,求了陆一刀好些天。
最后只能撤下了斗富屯的一个名额。
谁都知道,跟着集体围猎是个大好事。
打了大货,按人头分肉,少个人就少分一份。
这齐家老大虽说面上不说什么,可心里头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周从喜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酸味,可他也懒得搭理,只是摆了摆手:
“可以的话你们也能带。”
说完也不再理会齐家老大,转过头来,清了清嗓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张嘴就来了一段:
“正月里来是新春......”
就这么一句,后面就没了。
那调门起得太高,他嗓子又没打开,声音像被掐住了,从高亢兀的变成了破锣。
爬犁上,众人都憋着笑。
周从喜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狠狠地把帽子往下一拉,往旁边一靠,没好气地说了句:“小汐,你来!”
石小汐抬起头来,声音很小:
“喜哥,我......我不会......”
周从喜不耐烦了。
要的就是你不会,你会还了得?
就是拉个垫背的来。
于是他不耐烦的催促道:
“不会啥不会?赶紧的,别让大伙儿等着!”
石小汐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
她望着远处那白茫茫的群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王二姐坐北楼哇,眼泪汪汪啊。”
她唱的是二人转的传统曲目《王二姐思夫》里的头两句。
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东北民歌里头特有的乡土味儿,却又比寻常的唱法多了几分柔婉。
石小汐唱到了第二句,声音渐渐放开了些:
“思想起我的丈夫啊,张相公啊,
他进京赶考一去不回程。
一去三年整,书信也不通,
也不知我的丈夫是死还是生。”
这段啊唱的是《王二姐思夫》里四季思夫那段,这是传统二人转里头的经典唱段。
原是描写王二姐思念丈夫,独守空房的凄苦心境。
可石小汐唱出来,却是有别的味道。
她思念的不是夫婿,而是她的哥哥。
随着戏词深入,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
就连张阳都不得不多看了几眼石小汐。
而此刻他看到那石小汐的正脸,也想起来了她像谁。
打母熊那日断了手臂的男人。
她叫石小汐。
那日的那人好像是叫小涛?
张阳勉强想起来了那天的人。
而这猎户里,是有几个懂乐理的。
听了石小汐的调子,拿起手边的搪瓷缸子,用筷子轻轻敲了起来。
旁边的人有样学样,拿着锅碗瓢盆当起了伴奏。
石小汐她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头:
“正月里来正月正,家家户户挂红灯。
人家夫妻团圆聚,可怜我王二姐独守孤灯。
二月里来龙抬头,王二姐梳妆上绣楼。
推开窗户往外看,满山的青草绿油油。”
一曲唱罢。
余音绕谷。
张阳率先鼓了掌。
随后众人反应过来,一齐喝道:“再来一个!”
只有周从喜,蹲在爬犁上,脸上那表情,精彩的没法形容。
他本来是想着拉石小汐垫背的,自己也丢人了,她唱得再差,两个人一起丢人,总比他一个人丢人强。
可谁成想,这丫头竟然是真会唱的,而且还唱得这么好。这下倒好,他成了陪衬的,石小汐反倒成了焦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来,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朝四周拱了拱手:
“小意思,小意思,都是平时我教的。”
当然。
没人理他。
最前头,陆一刀骑在那匹黑马上,一直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说了句:“有点儿意思。”
第54章 排兵布阵
队伍在戏曲中行进。
赵长河捏着马鞭,忽然叹了口气。
“周从喜这孩子,你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其实心肠不坏。他看着姑娘可怜,没了家人,死了哥哥,说将来娶她过门,给她一个家。这孩子也是从小没了爹娘,是我一手带大的。也算是两个苦命人,凑一块儿过日子吧。”
对于别人的家事,张阳听听就好,并不打算发表意见。
关于石小涛的生死,他也没做声。
又走了一段路,陆一刀终于在一处山坳前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没过了脚踝。
这是一处三面环山的瓮圈。
三面都是缓坡,坡上长满了密密的柞树和桦树,树干上挂满了霜雪,白茫茫的一片。
正前方是一道不算太陡的山梁,山梁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像是被谁用大刀劈开的一般,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通道。
陆一刀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把爬犁停了,家伙事儿都卸下来。今儿个咱们就在这儿落脚。”
猎户们纷纷跳下爬犁,开始卸东西。有人搬火药,有人搬铁锅,有人搬干粮,有人开始清理出一块空地来准备扎营。
张阳也下了马,看向那出山坳。
心里头大概有数了。
这地形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只要把动物从山上赶下来,逼进这个口袋里头,它们就只能从那个杖口往外逃。
而杖口外面,就是猎人们的枪阵。
所谓杖口,就是山环间天然形成的山口。
打个比喻,手指比做山,用手指比个“ok”,虎口可以看成一座山,拇指和食指相互触碰的位置,就是杖口。
手指分开,杖口就大。
而这种概念其实是在打红围中才有。
所谓红围,指的是一场专门针对某种特定猎物的集体围猎,规模大、组织严、规矩多。
早年间,大红围分好几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