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64节

  陈青青不知怎的,一双匀称有力的大长腿夹了夹马腹,催马又往前靠了几步,停在了王仁绘的马头旁边。

  她的语气有些冲了:

  “是赵长河让人组织的人清理熊害。带头的,还是一个叫陆一刀的人。如今出了这种天灾人祸,张阳已经是在最小化集体损失,又怎么能怪他的那一枪?难道要把所有的责任,怪到张阳头上?”

  在场更是没有人说话了。

  陈青青的身份背景,可以跟领导发脾气,据理力争。

  别人,真不行。

  赵长河咳嗽了两声。

  他身上还有重伤,巨疼,说话的时候气都喘不匀,可他还是开了口:

  “没人预料到会出这么大的白毛风。也没想到我们精心准备的围猎会出现溃围。溃围加白毛风加熊害加野猪群袭击,说来,这是在话本故事里都看不到的事情。我是大队书记,这次事故,我会全权负责。”

  王仁绘深吸口气,他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发作的脾气:

  “你的责任,肯定脱不开干系。还有那个陆一刀,陆把头,你们庆岭的第一猎对吧?他现在人在哪里?这种时候,他难道还要躲着治病?”

  赵长河低着头:“十个失踪的人里,就有陆一刀。”

  王仁绘终于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本就是被推过来料理这种事情,如今大头负责的人竟然还失踪了。

  那这件事让谁负责?

  大锅全让赵长河去背?

  上头那边,他又怎么交代?

  可不让赵长河,陆一刀人没了。

  总不能抓个死人交代吧,

  王仁绘猛地转过头来,指着赵长河的鼻子:

  “别愣着了!去铲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别把什么事情都怪在自然、怪在熊害上面!遇到事情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是不是自己不够细心!不够努力!”

  没有人敢吭声。

  王仁绘这一发火,所有人都下了马。

  陈青青也下了马。

  她开始铲雪。

  这一铲就碰到了一块硬物。

  她把那东西从雪里掏了出来。

  是一截马的腿骨。

  骨头茬子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撕扯下来的。

  骨头上还挂着些暗褐色的碎肉和筋腱,已经冻得邦邦硬,像一块块上了冻的腊肉。

  陈青青的心猛地一沉。

  她站起身:“王书记!这边有发现!”

  王仁绘坐在马上看了过来低头脸色更难看了。

  其余人全都过来帮陈青青铲这处雪堆。

  待到清理干净。

  这处的全貌终于浮现在了众人面前。

  马的身子侧躺着,四条腿僵硬地伸着,脖子以一个极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马的肚子上豁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内脏早已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腹腔。

  另一匹马死得更惨。

  半边脸没了,露着骨头茬子,一只眼睛还挂在眼眶外面,冻成了一颗灰白色的冰淇淋。

  “王书记!这边有人!”

  有人喊了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引了过来。

  几把铁锹同时落下,七手八脚地把那人身上的雪清干净,可等他们把那人翻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脸。

  从额头到下巴,一整张脸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剥掉了似的,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骼。

  眼眶里头空荡荡的,眼珠子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洞。

  嘴唇被啃掉了大半,牙齿全露在外面。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陈青青蹲在那具无脸的尸体旁边。

  风从山梁子上灌下来,卷起一层薄薄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第一次亲眼目击如此大规模的残暴,陈青青内心那股子对于熊害对于野兽的狠劲也被激发了出来。

  她虽然是名女子,可到底心中有着属于本能的血性。

  她真恨不得自己就是张阳。

  上前去搏杀那头令人憎恨的棕熊。

第66章 那杀熊的人呢?

  明明是大好的艳阳天,可陈青青却感觉到手脚冰凉,透彻心扉的凉。

  她活了这些年,在北京城里头念书的时候,也读过描写战争的文章,看过那些记录苦难的文字。

  可文字是文字,现实是现实。

  文字不会散发腐烂的气味,不会让你的手沾上冻成冰碴子的血,更不会让你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却觉得自己站在了地狱的门口。

  赵长河蹲在不远处的一具马尸旁边,一动不动。

  赵长河认得这匹马。

  这马他骑过。

  就是最后南下逃跑的时候,他和张俊一起骑的那匹马。

  他走了。

  但是马却死在了这里。

  他走到旁边那具无脸的尸体旁边,那具尸体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大半个身子,仰面朝天地躺在雪地上。

  赵长河盯着那张没有脸的脸,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说不上来是哪里熟悉。

  直到他看到了那棉袄上的补丁。

  前些日子在熊害大会上,孙老九穿的就是这件。

  龙珠甸老孙家,遭熊害最严重的,就是他们家。

  他记得,孙老九的爷爷就是死在熊瞎子手里的。

  他终究也没逃过。

  赵长河叹了口气:

  “如果当时我再慎重一点就好了。”

  陈青青站在一旁,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准确地说是她自己的心事。

  她为什么会来这儿呢?

  她毕业后主动申请到庆岭来插队。

  来的时候,她心里头装着满腔的热血,想着要在这片黑土地上干出一番事业来,想着要像她爹说的那样,让这大山里头的人们过上好日子。

  可现实远远不是这样的。

  不光是山区偏远发展难。

  也不是那要命的穷。

  而是。

  你站在这山里,你才会真正明白,人跟这大山比起来,算什么东西呢?

  她记得小时候在BJ,夜里头偶尔能听见几声犬吠,那就算是很新鲜的事儿了。

  可到了这儿,到了夜里头,山里的动静。

  狼嚎、熊吼、野猪拱地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你裹在中间,让你觉得自个儿就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里,四面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

  你手里头要是有杆枪,那心里头还能踏实一些。

  你要是没枪,那你连觉都不敢睡。

  这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国家不禁枪。

  为什么长白山这一带的猎户,家家户户都备着家伙事儿。

  那不是因为他们好斗,不是因为野蛮。

  那是被逼的。

  那是一个民族在漫长的、艰难的生存中,用血和命换来的道理。

  豺狼虎豹环伺的时候,你跟它讲道理,它听不懂。

  你只能举起枪。

  这时候,整个惨烈的现场,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大半。

  尸横遍野。

  冰血铺地。

  碎肢万段。

  像一片被密集炮弹反复轰炸过的战场。

  一群奔腾的生命,那些本该在田垄上拉犁、在山道上驮货、在冬日里守着主人过冬的生灵,就那么戛然而止了,变成了山野间的炮灰。

首节 上一节 64/30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