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张从进山开始就一直紧绷的脸,反倒是放松了一些。他甚至掏出了那台海鸥相机,对着熊尸拍了几张照片,一边拍,一边还有心情跟旁边的人交流。
陈青青站在一旁,看着王仁绘的反应,心里头猜到了几分。
她猜测,这大概是因为,这头熊的面目,太可怕了。
身形太过巨大了。
陈青青这辈子。
不,她活了这二十来年,在北京城里头,在书里头,在画报上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熊。
大到什么程度呢?
大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大到让人觉得,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现实世界当中。
面对如此巨大的熊害,那似乎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人力在自然灾害面前,永远是渺小的。
这时候,忽然有人提了一个问题。
“这头熊是怎么死的呢?”
一个问题点醒了大家。
陈青青开始上前观察熊尸。
脸部受了些刀伤,鼻头受损,身上更是有很多的刀伤。
但看起来都不是很致命。
“应该是枪杀的吧,检查一下熊的心脏部位。”
王仁绘作为局长,对于野生动物的构造还是比较了解的。
这时候就有人上前要去拨开熊毛查探一番。
可是尸体已经被冻硬,完全不好做检查。
王仁绘手下的干事把领导的保温壶拿了过来,里面有装着的热水。
一点点用热水浇透了胸口处的皮毛,众人这才得见这具熊尸胸口处的伤口。
陈青青蹲下凑近了看,伸手拨开那层厚厚的熊毛,又拨开底下冻得发硬的脂肪层。
那脂肪白花花的,足有三四指厚,光是这层油,就能挡住寻常猎枪的铅弹。
陈青青的手指在伤口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抽了出来。
“不是枪伤。”
“伤口很窄,这是这是刀捅的,一刀正中心脏。”
这可能吗?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
这已经彻底疯了。
张阳竟然真的肉搏棕熊成功了。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第67章 生命(二合一)
孤胆男儿斗罴熊,白毛风里血染松。
那边厢恩仇未了刃光动,这边厢生死相搏气如虹。
猛兽垂死犹挣扎,壮士濒危亦称雄。
按下新诗,远提旧话。
却说那张阳,独自一人冲进了白毛风里。
俊哥的身影已经隐没在那茫茫雪幕之中。
方才那一番话,是他最后的嘱托。
他希望俊哥能活着回去,能多救些人就多救些人。
张阳转过身,朝那头棕熊的方向走去。
他心中怀着一种疯狂的绝望。
说疯狂,是因为他明知此去凶多吉少,却还是要去。
说绝望,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去,今天这二十一条人命,怕是都要交代在这庆岭深处了。
他的身体状况并不算好。
不断加剧的冻伤,又疼又麻。
长时间逃亡搏斗积攒下来的疲惫,压得他每迈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可他还是往前走。
意识中似乎有人在劝说他:
回头吧,回去还来得及,找个背风的地方躲起来,等白毛风过去再说。
他不断的和恐惧搏斗,最终战胜了它。
他强再一次提起了猎刀,朝着棕熊走去。
虽然孤身一人,但他没有迷失方向。
除了棕熊的身体巨大外,他也知道,这头熊的状况恐怕也是强弩之末了。
白毛风可不止对他有效,对这头熊同样有效。
风是公平的,雪也是公平的,谁扛不住谁就先倒下。
那些冻伤、那些失血、那些被俊哥斧头和猎刀砍出来的伤口,都在不断地消耗着这头畜生的体力。
甚至那些周围看似暂且和它联盟的野猪,也未必靠得住。
畜生到底是畜生,它们现在跟着棕熊跑,是因为恐惧压过了野性。
可一旦棕熊显出颓势,那些野猪转过头来就能把它也给啃了。
这道理,就跟狼群里的头狼一样。
你强的时候,大家都跟着你。
你弱的时候,第一个扑上来咬你的,就是你的同伴。
都躲不过树倒猢狲散。
以张阳多年狩猎的经验,他似乎明白了这次的熊灾是因何而来。
一切,都要从那头母熊说起了。
长白山这一带的猎户都知道,棕熊和黑熊,虽然都是熊字辈,可这两位爷,那是天生的仇家。
黑熊,长白山土生土长的住户,个头中等,性情相对温和,一般不爱惹事。能跑就跑,能躲就躲,逼急了才拼命。
棕熊,那是山里的过江龙,体型比黑熊大出一圈不止,性情暴烈,是正儿八经的食肉猛兽。
它在长白山这片地盘上,除了老虎,谁也不怵。
按说这两种熊,一个占着深山的核心区,一个能屈能伸地躲在外围,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
但有一点棕熊会捕杀黑熊。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棕熊的领地意识极强,有时候它闯入黑熊的地盘,碰上了,打一架,黑熊打不过,跑。
有时候棕熊饿极了,直接掏黑熊的仓子,把黑熊从冬眠里拖出来,连窝端。
所以这黑熊,看着威风,可在这大山里头,它真正的天敌,不是老虎,而是它这个远房亲戚棕熊。
张阳明白这个道理,可有一件事,他怎么也想不通。
这头棕熊,为什么会下山报复人类?
棕熊虽然凶猛,可它跟人类素来是“你不惹我,我不惹你”的关系。
它不缺吃的,不缺地盘,犯不着大冬天的下山来跟人拼命。
纵然张阳能够理解,熊崽子死了爹娘,会想方设法报复这种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来报复的,竟然是黑熊名义上的天敌。
这就像什么呢?
就像你听说邻居家闹耗子,结果跑来一只猫,把耗子吃了,然后猫开始砸你家的门。
这不合常理。
可在这大山里头,不合常理的事,往往才是最真的理。
这头棕熊,或许和那头熊崽的爹娘有些渊源。
也许是那头母熊曾经救过它的命,也许它们共享过一片山林,
也许。
谁知道呢?
野兽之间的事情,人永远也猜不透。
张阳只能作此解释。
至于野猪群的围攻和棕熊的暂时联手,这点倒没有让张阳感到意外。
同为杂食动物,彼此在山岭间平日里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可一旦有了外部的冲击,“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也是刻在野兽本能里的。
棕熊带着野猪群跑,野猪群跟着棕熊冲,不是为了帮它报仇,而是因为,恐惧和愤怒让它们暂时结成了同盟。
可这同盟,能撑多久呢?
张阳握紧了猎刀。
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做这件事。
作为猎人,作为张家独子,作为三代猎户之家的传人,他必须去做。
又或者说,这种血液沸腾的感觉,大概是从爷爷那辈儿就传给他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父亲母亲都还在前方等着他。
他这辈子,要为张家正名。
要让那些曾经在背后说“老张家那个独眼龙的儿子怕是也不成器”的人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