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82节

  “其实这种银灰色,在狗里头很罕见。大多数情况下,这种颜色的个体是因为遗传性的黑色素合成障碍导致的。简单说就是,它的身体没办法正常合成黑色素,所以毛色才会呈现这种罕见的银灰。

  “这种颜色在自然界里头很吃亏,因为它太显眼了,隐蔽性差,在野外竞争的时候更容易被攻击,所以你想想,它得是多大的运气,才能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

  陈青青:

  “所以你觉得,这种颜色,算是一种奇迹?”

  张阳笑了笑:

  “算是吧,至少我觉得是。”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着,不知不觉间,张阳又走在了陈青青的右侧。

  这个细节,陈青青从第一次就发现了,于是问道:

  “你怎么老走右边?”

  张阳被问得一愣,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位置,然后笑了:

  “习惯了。”

  “习惯走右边?”

  “嗯。一是因为我的听力,左耳比右耳好一些。走在右边,左耳对着你,你说什么我能听得更清楚。”

  “那二呢?”

  “二是因为大黄。”

  “大黄?”

  “大黄是条老狗了,跟了我爹大半辈子。它有个习惯,出门的时候喜欢走人的左边。我爹纠正了它很多次,也没纠正过来。后来我带着它出门,它还是走左边。久而久之,我也养成了走右边的习惯。”

  “算是一种烙印吧。小时候留下的东西,长大了也改不掉。”

  陈青青没再追问。

  灰仔跑得远了些,正低头嗅着一丛枯草底下。

  张阳停下脚步,望着那个银灰色的身影,开口喊了一声:

  “灰仔,回家。”

  声音不高,可灰仔听见了。

  它的身体顿住,扭过头来,远远地望着张阳。

  然后它动了。

  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狗奔跑时的样子。

  那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姿态,一种奔赴。

  它的四条腿交替落地,每一次蹬踏都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决,从静止到冲刺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像一根离弦的箭,笔直地朝着张阳的方向射来。

  它的体型在这几个月里长大了不少。

  刚来的时候,它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可现在不一样了。

  结实的肌肉在皮毛底下滚动着,每一次蹬地都能清晰地看见肩胛骨的起伏和腰身的扭动,那是一种充满力量感的美。

  被一头高速奔来的猎犬迎面撞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可就在它即将撞上张阳的那一瞬间,它的两只前爪,做了一个极其漂亮的错步。

  就像是西班牙斗牛士骑在马上,指挥着那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做出的一种近乎于舞蹈般的腾挪。

  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侧转,腰身与爪子的配合恰到好处,从张阳身边一掠而过,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那动作看似简单,可要做到如此干净利落,丝毫不见拖泥带水,需要的是日复一日的训练与默契,以及一种人与狗之间天然的信任。

  它冲出去很远,才像一匹高速奔驰的战马那样,用后腿刹住脚步,在雪地上犁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然后它转回身,摇头晃脑地朝张阳小跑过来。

  陈青青站在一旁,看愣了。

  她见过很多狗奔跑的样子。

  可灰仔方才那一套动作,那种速度与力量的控制,那种在与主人擦身而过的瞬间收放自如的精准,几乎不像是她所了解的那条狗能做出来的。

  “它什么时候练的这一手?”

  张阳蹲下身,伸手揉了揉灰仔的脑袋,“不知不觉就练出来了,我也没想到。”

  灰仔眯起眼睛,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

  陈青青盯着灰仔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

  “灰仔这样的狗,可以当猎狗吗?”

  这句话一出口,张阳下意识地看向了灰仔。

  灰仔也在看他。

  它的目光里没有烦躁,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安静而克制的渴望。

  它的尾巴轻轻地摆动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出一团团白气。

  它没有扑腾,没有焦急地绕着圈子,甚至没有发出撒娇般的低鸣。

  它只是那么看着他,目光交汇的时候,张阳能清清楚楚地读懂它眼里的意思。

  他想去。

  他想去验证陈青青说的那句话。

  不是出于炫耀,不是出于冲动,而是出于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猎犬的本能。

  张阳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这么久了,他从来没有带灰仔去真正地打过一次猎。

  从一开始的养伤,到后来的各种事情,他把这件事一拖再拖。

  他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

  可对一条猎犬来说,它等待的每一天,都是在用沉默消耗着它的期待。

  如果它可以说话,张阳相信,此刻它一定会说:

  带我出去狩猎吧,我可以。

  梭罗写过一句话:“野地里蕴含着这个世界的救赎。”

  张阳不知道梭罗是不是当过猎人,但他相信,这句话说得一点都不假。

  而狗,显然是从荒野里来到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使者。

  它们身上带着荒野的气息,带着那种原始的、不可驯服的能量,哪怕它们在人类的火堆旁睡了千百年,骨子里那股属于荒野的血,也从来没有冷却过。

  念及此处,张阳站起身来。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咱们今天就在这山外围遛一圈,搞一场小型的狗围。”

  陈青青:“打狗围?现在?可王书记不是说了,不能让私自用枪吗?”

  “他说的是不能用枪。”张阳低头检查了一下灰仔的爪子,确认没有问题,“可没说不能用狗。”

  陈青青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张阳已经迈开步子,朝不远处的山脚走去。

  陈青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狗的背影,愣了几秒钟,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她也没有再问“真的可以吗”这种话。

  她是城市里长大的姑娘。

  高楼,柏油路,整齐划一的绿化带。

  她见过最大的野外,是BJ郊区的农田,所有的关于狩猎的知识,来自书本和别人的讲述。

  可张阳。

  他走路的姿态,看山的目光,说话时那种不动声色的笃定,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这片山是属于他的地方。

  张阳没有往深处走。

  从靠山屯出来,沿着庆岭的外围山脚走了一小段路,地势便开始有了起伏。

  这里的林子不算密,以柞树和桦树为主,树下是厚厚的积雪和枯草,偶尔能看见一串串小小的蹄印蜿蜒而过。

  张阳放慢了脚步,开始观察四周。

  陈青青跟在他身后,也学着四处张望,可除了树和雪,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看这儿。”张阳蹲下身,用手拨开一处雪层。

  雪下面是一串清晰的蹄印,不大,约莫小孩子的拳头大小,呈两瓣状,前尖后圆。

  蹄印的边缘在雪地上印得很深,说明留下这串脚印的动物体重不轻。

  “狍子,从这里经过的时间不长,雪还没完全冻实,应该是今早的事。”

  陈青青蹲在边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狍子的蹄印比鹿的圆,比野猪的窄。走路的时候,后蹄会踩在前蹄的印子上,所以成年的狍子蹄印通常是前面一个深坑,后面跟着一个浅印。你看这个,前蹄的印子很深,后面的浅印被雪填了一半,说明它走得不算快,应该是边走边低头找吃的。”

  陈青青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看看那蹄印,又看看张阳,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些都是你爷爷教的?”

  “爷爷教的,加上自己琢磨的。”张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吧,顺着这个方向摸过去。”

  他们没有直接追。

  张阳带着陈青青和灰仔,从那串蹄印处绕了一个大圈,从下风头迂回到了前方的一片灌木丛边缘。

  “打围最重要的一条,永远从下风头靠近猎物。你的气味会被风吹到猎物那边,如果从上风头走,还没等你看见它,它已经跑了。”

  陈青青点了点头,记在了心里。

  灰仔跟在张阳腿边,安静得出奇。

  它没有四处嗅探,也没有焦躁地来回走动,只是竖着耳朵,微微眯着眼睛,像是在细心地品味着风里带来的气味。

  就在这时,前方的一片灌木丛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枯枝底下轻轻地动了一下。

  灰仔的耳朵猛地朝那个方向转了过去,身体微微前倾,尾巴一动不动。

  张阳按住了它的后背,示意它不要动。

  可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母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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