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90节

  那时候张铁升在队里当着会计,日子虽然穷,可一家人在一起,也算是有个盼头。

  他想着,等女儿再大一些,就送她去读书。

  不求她读出什么名堂来,至少能认几个字,将来嫁人了,不至于被人欺负。

  可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队里的一个干部,带着人闯进了他的家。

  他们说他偷了队里的东西,找他讨要说法。

  他们把他按在地上打。

  争执间他被人推倒,腰部撞到硬物,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的女儿在旁边哭。

  她扑上去,想要护住她爹,却被一脚踢开。

  那小小的身躯撞在墙上,然后就没了声音。

  等他被人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他的女儿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两根羊角辫子散开了,头发乱糟糟地铺在地上,嘴角有一丝血迹。

  他们说,她是“自己摔死的”。

  张铁升被打断了腰。

  没有人送他去卫生院,也没有人给他找医生。

  他们把他扔在柴房里,关了好几天,等他被人发现的时候,他的腰已经错位了,骨头长死了,再也接不回去了。

  他从那一天起,就没能再站起来。

  也是从那时起,他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自己有一个女儿。

  他只想让俊儿好好活着。

  他只想让俊儿能抬起头做人。

  可这口气。

  他真的咽不下去。

  这么多年了,他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

  张守林和他认识了大半辈子,他清楚张铁升心里真正惦记的是什么。

  此时此刻,他看着轮椅上的老友,开口说了一句:

  “铁升,我只想让他们,给你一个公平,而不是轻飘飘的一句。”

  陆一刀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里多出了一把刀。

  那把特制的轻薄猎刀。

  他摩挲着猎刀,说道:

  “既然决定要动手了,就不再想着回头,我这条命,早就不当回事了,杀一个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多杀几个,我还赚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我陆一刀这辈子,从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我砍人的时候,不眨眼睛,杀畜牲的时候,也不眨眼睛。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毁了你我还坐以待毙,没有作为。

  “可我要让那帮人知道,杀人者,陆一刀也。”

  张铁升抬起手,在那虚空中按了一下:

  “一刀,别说了。”

  张守林缓缓道:

  “是,这些年,咱们都憋着,可不憋着又能怎样?那会儿咱们腰杆子挺不直。

  “可如今不一样了,阳子不用我操心,俊儿也出息了,咱们没了后顾之忧,也该让那帮人知道,这山里不仅有猛兽,还有猎人。”

  张铁升却在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里头带着一丝忧虑:

  “听说那人已经被BJ方面调去了市里。”

  张守林的独眼在灯光下闪动:

  “调走了也好,赵长河不还在吗,一切事情都可以慢慢来,当年的事,参与的都要付出代价。”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

  正当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屋内的三人同时噤声。

  陆一刀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猎豹。

  外头那道声音先传了进来:

  “是我。”

  听到这声音,张守林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门帘一掀,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探了进来。

  刘礼伯腋下夹着一小坛酒,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我说老张啊,你大半夜的溜出来,也不打声招呼,我一猜你就在这儿。”

  他一边说,一边挤进来,把那坛酒往木板上一放:

  “哎呀,说了这么老些,渴了,来,喝酒。”

  张守林看见那坛酒,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你这酒,还管够?”

  刘礼伯佯装发怒,把眼一瞪:

  “这哪的话!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刘礼伯小气似的,就算我再给他赵长河二十坛酒,给那棕熊再二十坛,我的藏酒也管够!

  “来,喝酒!管他娘的什么书记不书记,什么查不查的,今晚咱们兄弟几个,先喝痛快了再说!”

  陆一刀先伸手接过了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好酒。”

  他仰起头,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衣领。

  他放下坛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抹嘴:

  “行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是死是活。”

  张铁升的身体不适合喝酒。

  他只是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三个老兄弟推杯换盏的样子,嘴角慢慢地浮起了一丝笑容。

第80章 曹家五虎

  北风卷地,白草尽折。

  日头虽然还是软的,但挂在天上的时间总算多了那么一时半刻。

  偶尔有几只早归的候鸟从南边飞回来,落在光秃的枝上,听到那远处传来的引擎轰鸣声,被吓得跌下了树枝,刚想撑起翅膀,就被那大卡车的轮子碾了过去,徒留一地污血。

  王仁绘在卡车前头,背对着车厢。

  “有一句话,叫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那说的是征战沙场的人。

  “可在这长白山里,也有这么一句话山上走一遭,阎王殿里报个到。

  “你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猛兽比庆岭这地界的老林子还多,想必也知道,这山里头养出来的畜生,有时候比人还精。

  “可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那畜生可不止成精了那么简单,那现场照片你们也看了,惨烈至极。

  “我王仁绘干了这么多年林业,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可这一回,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可就是这一回,就在这庆岭的地界上,出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出头,一把猎刀。

  “一个人,一头熊。

  “他把那头千斤重的棕熊,给宰了。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说到这里,王仁绘才将将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车厢挡板的后面。

  “二十岁出头,就手刃了棕熊。

  “这种势头,你们关东四大猎王里头好像也没有吧。”

  风声在车厢前后穿行,发出呜呜的低响。

  片刻的寂静后,车厢后座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而厚重,像是一块巨大的青石从高处坠落,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吉林王。”

  “想必王局也听过。”

  王仁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那声音继续说道:

  “关东四大猎王之一的,也是我们老爷子。”

  “老爷子早在九岁那年,就用枪打了一头黑熊。”

  说完,那声音便不再言语。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继续吹。

  王仁绘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赫赫笑了两声。

  “原来老爷子还有这等过往,等我有空了,还得去他那儿要两根参,这种事还要瞒着我。”

  车厢后座没有回应。

  沉默。

  也是一种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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