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锅里的饺子,很快翻滚着飘了起来。
赵凤英又点了几次凉水,确定煮熟了,然后才用大笊篱捞到了提前准备好的盘子里。
一个个白白胖胖圆鼓鼓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刚洗完澡的胖娃娃。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带着白茫茫的蒸汽和香气,勾的人食指大动。
许北和许娟俩一趟趟的往东屋里端的时候,尤其后者还下意识的咽了口水。
许北注意到了妹妹的可爱小动作,还抽空揉了揉她的发顶,“小馋猫,馋够呛吧,待会多吃点。”
许娟对哥哥的亲昵动作弄乱了头发也一点都不生气,笑着说道,“那你这个大馋猫待会也多吃点吧。”
来了厨房帮忙拌凉菜的许丽,见到弟弟妹妹们这样亲近有爱,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还用手肘碰了碰正往碗里舀饺子汤,打算待会原汤化原食的赵凤英,小声嘀咕,“妈,你发没发觉,除了我老弟,小娟变化也挺大。”
赵凤英笑盈盈的点头说道,“咋没发觉啊,属我们娘俩在一起待的时间最长。
到啥时候小姑娘也是闯荡点厉害点好,我之前还有些担心你们老妹,现在不会了。”
随着一盘盘饺子还有白菜干豆腐拌的凉菜,端上了东屋里放着的靠边站的桌子,许家的午饭也比往常要早的开始了。
众人面前的杯子里,没有倒白酒的,也装着橘子汽水。
许大山作为一家之主,还端起了白酒杯,主动提了一个。
“娘和大红来了,我是真高兴。一晃上回见还是小丽他们结婚的时候,到儿子哥哥家就跟到自家一样,都长点筷,吃好喝好啊。”
“老二,就是你不说,我也不会装假啊。”老太太也举起了饮料杯,“我老太太也不会说啥,反正看到你们这些孙男娣女的都挺好的,心里也高兴。”
许大红下意识的撩了下鬓角的碎发,也紧跟着说道,“是呗,我到我自己哥哥家再假模假式的那不是冒傻气吗。”
老太太担心小女儿再说点难听的,让氛围冷下去,急忙又道,“一会儿饺子该凉了,都赶紧动筷吃吧。还有凤英啊,你们几个辛苦了。”
然后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了碗里。
“不辛苦,妈。”赵凤英说话间,又招呼了一下女婿,“文良啊,你们也长点筷,多吃点。”
朱文良立刻笑道,“放心吧,妈,肯定吃到顶脖才舍得停下。”
不经意间幽了一默,把桌上的其他人也逗笑了。
许北也笑了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了解自己姐夫这人,确实长得可以还会说话,要不然也不会把姐姐哄得那么死心塌地。
可惜,没下岗之前和下岗之后判若两人。
所以,他表面上和谐相处着,内里也在审视观察着对方。
美食当前,许北很快甩开那些思绪,也夹了一个冒着热气的饺子。
咬上了一口以后,有些烫的汤汁混着酸菜的酸香和油滋啦的焦香,瞬间涌了出来,充斥在口腔里。
酸菜完美的解了猪油和油滋啦的油腻。
每一口下去,都是酸爽开胃,油润鲜香,让人忍不住想咬第二口。
他咽下以后,立刻冲母亲竖起了大拇指,“妈,太好吃了,调的比国营饭店还香。”
朱文良立刻附和小舅子,“是啊,妈,我老弟没夸张,你这馅调得真绝了。”
许丽和许大山也都跟着纷纷夸赞。
就连老太太也貌似情真意切的夸了一句。
弄得许大红只能违心的也跟着说了句好吃。
赵凤英没管婆婆和小姑子是不是真心实意,她只在乎自家的几口人的评价,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的让大家伙都多吃。
相比于最近家里伙食标准直线上升,许北他们几个肚子里都有了油水。
老太太和许大红之前在农村就吃肉吃得少,然后又一路风尘仆仆吃不好睡不好的,所以开吃以后,都是一副狼吐虎咽的吃相,好像生怕别人抢似的。
尤其是许大红,吃饭还吧唧嘴,更令人侧目。
许北估计在座的人里,也只有父亲是真心疼老太太和许大红这番做派。
随后,不喝酒的许丽许娟最先吃完。
赵凤英也紧随其后跟着放下了筷子。
娘仨又陪了一会儿,就去厨房收拾了。
许北也没有像喝酒的其他人那样压桌,他喝了半杯白酒吃了一盘多的饺子就下了桌。
反正人都来了,有些事瞒也瞒不住。
许北索性也不装了,直接找了趁着中午这会儿热一点去取凳子的理由,拉着爬犁离开了家。
老太太收回望着窗户外面的视线,冲着喝酒的许大山好奇的问道,“老二啊,你家小北上哪取凳子啊?”
吃的油嘴马哈的许大红也直勾勾的看着许大山,“这是取凳子卖啊,还是给人帮忙啊?”
对于卖凳子赚提成的事情,老太太和许大红没来的时候,因为隔得远联络也不方便,所以许大山也不可能特意的去说。
现在大家见面了,除了唠唠关于老家那边大哥一家和其他亲戚的情况,关于自家的事情,那么肯定也要开始往出抖搂。
“对,这小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搭个的活,帮别人卖凳子,卖一块钱提一毛钱。
最近凤英和小丽她们都没少卖,每天差不多都能对付一块多钱……”
老太太和许大红瞬间眼珠子都瞪圆了,面面相觑。
“每天都一块多钱?那一个月不是都要赶上工人工资了?这也太挣钱了!”
“我的亲娘诶,二哥,有这么赚钱的活,你之前咋一个字都不说啊!
不知道我们在农村老家过的啥苦日子啊?怪不得这回来,就发现你们家跟从前不一样了,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尤其你儿子说话那么冲,还爱搭不惜理的……”
面对妹妹咄咄逼人的控诉,许大山急忙解释道,“刚卖没几天,也不知道以后长不长远呢。再说就算告诉你们了,你们在这边不认不识的还能也跟着一起卖啊?”
许大红顿时更加的激动了起来。“那咋不能啊?卖一个就能挣一毛钱,我们在农村挣工分一天才多少钱啊?二哥,你太让人寒心了!”
喝得红头胀脸的朱文良,眼看着老丈人他们要顶起来,赶紧的打圆场,“小姑,这卖凳子没有那么简单,我妈和小丽也是卖给的熟人,不然人家不可能敢要。”
这时,在外屋地忙活的赵凤英和许丽姐妹俩听到了动静,也都进来了东屋。
第49章 哑口无言
赵凤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道,“是啊,尤其我们这林区最不缺的就是木头。
因为都是熟人,知根知底的,然后觉得做工好质量好还比北大楼卖的便宜一点,所以才买了替换的……”
许丽抿了抿唇,也立刻附和道,“对啊,小姑,我们能卖出去也是仗着认识,不然人家去商店买多好啊。
其实就是商店也卖的不快呢,很多人家打家具的时候就顺便做些凳子了。”
结果,许大红根本听不进去,表情狰狞的扯着嗓子喊道,“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要不然有这好事早就说了,我还就不信了,没有熟人,去赶集卖也行啊!”
这赶集卖的话一出,把几个人都给干沉默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好了。
还是许大山这个当哥哥的耐着性子开了口。
“大红,你又不是没在这边住过,也不是农村,哪来的集啊。
林业局只有个自发形成的小市场,夏天有人卖点自家种的小菜和打的鱼,现在死冷寒天的也就卖点冻货冻鱼,几乎没有啥人,上那卖凳子也卖不出去啊。”
然而,许大山的话,又深深的把许大红给刺激到了,一肚子委屈和愤恨的连哭带嚎了起来。
“二哥,你说这些亏心不亏心,我当初要是能在这边找到对象,落下脚跟,是不是也能吃上供应粮,不回农村了!
还不是你们当哥哥嫂子的没有尽心尽力!我就比许丽大一岁啊,看看她嫁的对象是啥条件的,我嫁的那刘满柱又是啥条件!呜呜……我这命啊,真是太苦了……”
老太太一看小女儿这样,看向二儿媳妇的三角眼里也闪过一抹怨恨,随即掏出手绢跟着默默抹起了眼泪。
赵凤英这个当嫂子被怨上了,觉得简直比窦娥都冤,都要冤死了。
尤其小姑子还当着自家女婿的面扯这些用不着的,更是气到不行,也不再顾忌丈夫和婆婆了,直接毫不客气的质问道。
“许大红,做人得讲良心!当初你在这边相一个不成相一个不成的,我跟你二哥挖门盗洞的四处给你划拉对象,都要求爷爷告奶奶了,咋不尽心尽力了!
那看上你的,你非看不上,你看上的呢,人家又觉得你是农村户口,长得又不出彩,相不中,我们又有啥办法啊!”
许大山面对哭成一片的母亲和妹妹,还有气红了眼的媳妇,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何况,还当着朱文良这个女婿的面,更觉得丢脸死了。
他绷着脸呵斥道,“凤英,行了,你少说两句吧!”
赵凤英却没理会许大山,把到了嘴边的话吐露了出来,“你还好意思跟你大侄女比,不说个头,就是长相方面也差一大截啊!更不要说我们家小丽下生就有城里户口,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那不是应当该的!”
许丽也着实被恶心到了,一边安抚的顺着母亲的后背,一边冷声道,“小姑,不是我当晚辈的说话难听,当初你嫁给我小姑父也不是谁逼着你嫁的,那还不是你自己的选择,自己愿意的吗?
现在竟然还埋怨上我爸妈了,那不是纯纯的拉不出来怪地球没有吸引力!”
许大红被母女俩怼的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错,只能求助于许大山和老太太。
“二哥,娘,你们看啊,我们大老远的来了,就被这样对待,还有没有点长幼尊卑!这是压根就不欢迎来啊,那我们赶紧起票走行了吧!”
老太太貌似更伤心难过的抹着眼泪,“啥也别说了,都怪娘不好,早知道就不该张罗来。
还不是想着都这岁数了,土都埋脖了,还能再活几年,趁着能走动的时候多看看孙男娣女,谁承想……”
许大山这个孝子可受不了老娘说这些,顿时气急的拍了桌子,“一个两个的都那么不听说,我说话不好使了是吧!”
朱文良作为外人,本来不好掺合许家的事,但话里话外的提到了他,还把媳妇和丈母娘气坏了,老丈人还偏心上了,就不得不吭声了。
“爸,你先消消气。”
“奶,小姑,你们大老远来的,不欢迎的话,我妈还能从昨晚就开始忙活到现在啊?这不是话赶话的都在说气话吗。
到啥时候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两姓旁人肯定没有我们亲。”
有人出来劝说给递台阶,老太太和许大红也不是真的想刚来就走。
尤其还知道了有卖凳子这么好的一个活儿,更是迷了摸了的想要跟着干了。
所以,母女俩也顺坡下驴的擦了擦眼泪,纷纷说了点往回找补的活。
而赵凤英和许丽许娟她们,就算是心里仍然有气,为了这样那样的原因,也没有再计较下去。
因此,等许北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拉着几十个木凳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许大山和老太太许大红待在东屋关着门唠嗑,赵凤英和许娟在西屋坐着的画面。
不过,敏锐的他,还是觉察到了氛围不太对。
许北先是随口问了一句,“我姐他们上班走多久了?”
许娟立刻回答,“姐和姐夫也是刚走不大一会儿。”
许北一面摘下帽子手套脱大衣,一面故意的试探道,“对了,妈,我爸昨天不是说让你带着老太太她们去洗澡吗?什么时候出发啊?”
赵凤英下意识的撇了撇嘴,“那谁知道啊,看你奶她们自己吧,几乎年年都来,又不是没去过职工浴池,也不一定非要我带着。”
许娟轻轻的拍了母亲的手臂一下,“妈,别说了,在东屋容易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呗。”赵凤英话虽这么说,音量却是压低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