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25节

“都看见了?县里批了。往后各家种各家的地,种的多,剩的多。”

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天下午,晒谷场上排起了长队。

陆广财站在桌子后面,扯着嗓子喊:

“一家一家来!别挤!抓了阄去老李那儿登记,年前把地界划好,年后就各干各的!抓到不合心意的,自己找人换,换完了一定来登记,开年到公社签合同!”

陆老歪、陆三、陆四那三个缩在队伍最后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前几天还跑去公社告状,说陆怀民“走回头路”,如今县里的批复就贴在墙上,白纸黑字,盖着红戳戳,他们那点心思,早就被人看得透透的。

旁边有人故意拿话戳他们:“老歪,你们几个不是说不分吗?怎么还排着队?”

陆老歪脸涨得通红,嘴硬道:

“谁说不分了?我们那是……那是向组织反映情况!”

“反映情况?”那人冷笑一声,“告状就告状,现在县里批了,你们还有啥话说?”

陆老歪被噎得说不出话,低着头往队伍里缩了缩。

陆三和陆四更是大气不敢出,只拿眼角的余光瞟着前头。

……

分地一直忙到天黑。

松枝燃起来,把晒谷场照得亮堂堂的。

抓了阄的人,有的喜笑颜开,有的愁眉苦脸,但不管怎样,都拿着纸条去找老李登记。

陆广财和老李忙得脚不沾地,登记表换了一张又一张。

旁边围着一堆人,等着问自己那块地在哪儿,等着找人换地,等着商量怎么组合。

远处,有人高声喊着“换地换地”,有人蹲在地上画地块,有人约好了明天一起去划地界。

松枝燃尽一根,又添上一根。

腊月二十八的夜,陆家湾的晒谷场上,亮了一整夜的火光。

……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田里就有人了。

鸡还没叫,杂沓的脚步声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响起来,汇成一股,往村外涌去。

“他爹,这么早去哪儿?”

“去看地!自家的地!”

类似的对话,在村里几十户人家门口此起彼伏。

陆怀民起得也早。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扛着锄头、拎着粪筐、甚至空着手也要去地里转一圈的乡亲们,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分地抓阄是昨天的事,可那只是纸上的数字,是写在账本上的“一亩三分地”。

只有亲眼看见自己的那块地,亲手摸到自己的那块地,这样,才踏实。

男人扛着锄头,女人提着石灰,找到自家的地块,挖个坑,插根木桩,撒一圈石灰,就算划下了“界碑”。

太阳刚爬上树梢,村外的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

陆老栓蹲在他家分到的那块地头,手哆嗦着,抓了一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老栓叔,这地咋样?”旁边有人问。

陆老栓没吭声,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那笑容里,有股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踏实,又像是酸楚。

他在这块地里干了三十年,从十七岁干到四十七岁。可那三十年,这块地不是他的。今天,它终于是了。

“走,回家拿粪筐去!”陆老栓猛地站起来,把土往地上一拍,拔腿就往回走,“趁年前,得给地里上点肥!”

旁边几个后生也醒过神来,纷纷往家跑。

“对对对,上肥!”

“我那地挨着河,得先垒道堰!”

“我那块去年种过红薯,得翻翻土!”

一时间,田埂上热闹得像赶集。

有人挑着粪筐来了,一担一担往地里挑;有人扛着锄头来了,蹲在地头就开始刨;还有人干脆把牛借来了,套上犁,在地里来回走。

那头老黄牛大概也没搞明白,往年这时候明明是歇着的时候,怎么今年就犁上地了?

可它还是乖乖地走,一步一个脚印,把黑褐色的泥土翻起来,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陆怀民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陆老栓蹲在地头,一锹一锹地往地里撒粪肥。

他看见几个年轻后生,光着膀子刨地,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嘴里还喊着号子。

他还看见,那几个昨天还缩在队伍后头的懒汉,此刻也扛着锄头下了地。

只是动作慢吞吞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时抬头看看别人,脸上带着那种说不清的表情。

是懊悔?是惶恐?还是别的什么?

陆怀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那几个人再也不能靠着集体的救济粮过日子了。

这天一直忙到太阳落山。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飘起炊烟。

陆怀民回到家时,周桂兰已经把晚饭摆上桌了。

“又有人送东西来了。”周桂兰指着灶台边堆着的几个篮子,“你瞧瞧,这家送鸡蛋,那家送红糖,还有送腊肉的。我让他们拿回去,非不肯,扔下就跑。”

陆怀民走过去看了看。

“老栓叔送的?”他拿起那包红糖,认出了那红纸上的字迹。

“可不是嘛。”周桂兰叹了口气:

“他自己日子都紧巴,还送这么重的礼……我让他把东西拿回去,他说什么‘你家怀民帮了咱们大忙,这点心意算什么’。这人,真是……”

陆怀民没接话。

他知道这包红糖的分量。

老栓叔家是村里最穷的几户之一,老伴去世得早,一个人拉扯大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

那包红糖,怕是存了一整年,就等着过年待客。

如今送到他家来。

吃过晚饭,陆怀民出门走走。

天已经黑了,村外的田埂上,还有人在走动。

火把的光束划来划去,偶尔传来一两声吆喝。

“老栓叔,这么晚还在?”

“再看看,再看看。”

那声音消失在夜色里。

陆怀民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被星光笼罩的土地。

白天还光秃秃的田,这会儿已经变了个样。

有的翻了土,有的上了肥,有的垒了堰。

每一块地都像是被人精心梳理过,在星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陆怀民忽然想起一句诗。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那是陶渊明的诗,写的是归园田居的恬淡。

可眼前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眼里没有半分恬淡,他们眼里烧着火,那火叫“盼头”。

从前种地,锄头举起来,心里想的是“反正就挣那几个工分”;如今种地,是给自己种。

锄头再举起来,落下去的每一寸,都是自家的。

陆怀民忽然想通了陶渊明那句诗的另一层意思。

千百年来,中国的农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心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那一亩三分地的收成。

他们装着的,是一家老小的嘴,是柴米油盐的账,是“日子能不能过下去”的念想。

从前那三十年,这念想被收走了,换成了一张工分票。

如今,这念想又回来了。

……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透,周桂兰就起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夜,她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想着年夜饭的菜式。

往年包顿饺子就凑合把年过了,今年可不能凑合。

院子里,陆建国蹲在枣树下劈柴,斧头起落,咔嚓咔嚓的声响在清晨格外清脆。

晓梅也起了个大早,把堂屋那张方桌擦了三遍,又踮着脚把县里送的那本挂历端端正正贴在墙正中。

一九七九年,烫金的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妈,挂历贴这儿行不?”晓梅退后两步端详着。

周桂兰从灶房探出头:“行,正中间最好看。”

日头一点一点爬上来,又一点一点偏西。

灶房里,周桂兰就没歇过脚。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飘满了整个院子。

那条红烧鱼是陆怀民昨儿个从公社买回来的,两斤多的大鲤鱼,用油炸得两面金黄,再浇上酱油、葱姜、白糖熬的汁,光看着就馋人。

还有那只炖鸡,是自家养了一年的老母鸡,肥得流油,汤面上漂着一层黄澄澄的鸡油。

“妈,您这手艺,真不是盖的!”晓梅趴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咽了咽口水。

周桂兰拿锅铲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馋猫,再等等,你哥和你爹整完地回来就开饭。”

太阳终于落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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