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26节

堂屋里,煤油灯点起来了。

灯芯是新换的,烧得旺,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炖腊肉、清炖鸡、红烧鱼、炒鸡蛋、炒白菜、凉拌萝卜丝,晓梅数了数,整整八个菜。

“妈!八个菜!”她眼睛瞪得溜圆,“咱们家从来没做过这么多!”

周桂兰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傻丫头,日子好起来了嘛,过年不得丰盛点?”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墙角,把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抱到桌上。

这台收音机还是去年县里领导来慰问时送的,暑假时让陆怀民带去了学校,今天是除夕,全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听广播。

“怀民,你鼓捣鼓捣这个。”周桂兰把收音机往前推了推,“听说今晚中央台有那个……那个什么晚会?”

“春节联欢晚会。”陆怀民接过收音机,拧开开关,慢慢调着旋钮。

收音机里先是“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杂音。

晓梅趴在桌边,眼中满是好奇。

陆建国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慢慢地,杂音里透出人声来——

“……各位听众,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转播……”声音断了一下,又清晰起来,“……春节联欢晚会实况……”

接着,一段欢快的音乐从收音机里流淌出来。

晓梅“哇”了一声:“真的有!真的有晚会!”

音乐声在堂屋里回荡,暖融融的,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陆建国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他看着那一桌子菜,从里屋摸出那瓶放了快一年的“洋河大曲”,拧开盖,酒香混着菜香,在屋子里飘散开来。

这酒还是去年陆怀民考上大学时队长送的。

“爹,我给您倒酒。”陆怀民拿起酒瓶,给父亲添酒。

陆建国高兴地点点头,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桌上那八个菜,看着收音机上跳动的指示灯,看着儿子和女儿的脸。

半晌,他才说:“头一回,咱家过年有这么好的收音机,有这么多的菜。”

他说着,把酒杯举起来,对着周桂兰:“他娘,辛苦了。”

周桂兰愣了一下,脸微微有些红,低着头笑:“你喝你的,说这些干啥。”

陆怀民端起搪瓷缸,以茶代酒:“爹,辛苦的是您和妈。”

陆建国闷了一口酒,辣得眯起眼,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收音机里唱着《我的祖国》,歌声在堂屋里回荡。

周桂兰听着听着,眼眶有些发红。晓梅凑过去:“妈,您怎么哭了?”

“谁哭了?烟熏的。”

灶膛的火早熄了,屋里哪来的烟?晓梅嘻嘻笑着,往母亲身上靠了靠。

吃完饭,陆建国出去串门,周桂兰收拾碗筷。

陆怀民和晓梅把收音机搬到里屋,晓梅趴在那儿,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喇叭。

周桂兰在灶房里洗碗,听着儿女的对话,嘴角一直翘着。

她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摞好,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三遍。

擦完了,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堂屋里那盏煤油灯,看着灯下那两个孩子的身影。

收音机还在响,这回是个女声独唱,《洪湖水浪打浪》。

歌声悠悠的,飘满了屋子。

周桂兰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和陆建国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过年,也是在这间屋里。

那时候穷,连煤油都舍不得多点,就着一盏小油灯吃了顿饺子。

陆建国说:“等以后日子好了,咱家也买个收音机。”

她当时还笑他:“做梦呢。”

如今,收音机就摆在堂屋里,正唱着歌。

周桂兰撩起围裙角,轻轻擦了擦眼角,走进里屋,在女儿身边坐下。

晓梅往她身上靠了靠,小声说:“妈,这歌真好听。”

“嗯。”周桂兰应了一声,伸手揽住女儿的肩膀。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守岁的人家还没睡。

收音机里的歌唱完了,主持人用喜庆的声音说:

“各位听众,现在是午夜十一点五十九分,再过一分钟,就是新年的零点。让我们一起迎接这新的一年——”

晓梅一下子坐起来:“要过年了!要过年了!”

十、九、八……收音机里的倒计时开始了。

晓梅趴在收音机边,屏住呼吸。

三、二、一。

“同志们,己未羊年到了!让我们共同迎接这崭新的一年——”

“过年啦——!”晓梅一下子跳起来,冲到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远处,公社方向的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震得耳朵发麻。

狗叫得更凶了,整个村庄都被惊醒了。

晓梅站在门口,仰头大声喊:“过年啦——!”

陆建国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女儿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了。

他走回院子,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说:“进屋吧,外头冷。”

“爹!”晓梅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过年好!”

陆建国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在女儿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过年好。”

屋里,周桂兰和陆怀民也站起身,走到门口。

月光下,一家四口站在一起。

远处,鞭炮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过去那些年的憋屈,全都炸出来似的。

新的一年,来了。

第102章 陆建国当“官”了

正月初五,迎财神。

天还没亮透,陆家湾的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今年放炮的人家比往年多了不少,硝烟混着晨雾,在村巷里慢悠悠地飘。

陆怀民醒的很早,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炸响,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事。

昨天傍晚,队长陆广财来过家里,说是明天晚上队部开会,商量年后搞合作社的事。

“你那个养鸭子的想法,我这两天跟队里几个老伙计合计过了,都觉得有门道。”陆广财蹲在门槛上,烟袋锅一明一灭:

“队里几个后生也来打听,说愿意跟着干。不过得抓紧,必须在你回学校前把架子搭起来,不然你走了,大家都得两眼抓瞎。”

陆怀民点点头,把这事应了下来。

陆广财走后,周桂兰凑过来问:“怀民,真要搞那个什么合作社?”

“嗯。”

“能成吗?”

“能成。”

周桂兰听了,没再问。她如今对儿子有股说不出的信任,县里的领导都夸,省报都登,还能有错?

晚上的队部,挤得满满当当。

煤油灯不够亮,陆广财又从仓库翻出两盏汽灯,把队部那间小屋照得亮堂堂的。

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河滩地形图,是年前队里量地的时陆怀民顺手画的,哪块能养鸭、哪块能挖塘、哪块能种饲料,都标得一清二楚。

屋里坐着的,都算是村里说话有些分量的:几个生产队的老把式,各家各户的当家人,还有那几个最先表态愿意跟着干的年轻后生。

陆广财坐在八仙桌后面,清了清嗓子:“人都齐了?今儿个开会,就一件事——办合作社,搞养鸭场。”

底下嗡嗡了一阵,但没人站起来反对。

分地的甜头大伙儿刚尝到,陆怀民的话在村里已经有了分量。

更何况,县里马局长亲自来撑腰的事,早就传遍了全村。

陆广财磕了磕烟袋锅,看向陆怀民:“怀民,你给大伙儿讲讲。”

陆怀民站起来,走到那张地图前。

“叔伯婶子们,话我不多说。咱们村河滩那片地,几百亩,靠着河,水源足。种庄稼不算最好,可要是养鸭,那是现成的宝地。”

他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位:

“这儿,建鸭舍。这儿,挖塘。这儿,种饲料——玉米、番薯藤、水葫芦,鸭子爱吃,咱们自己种,成本低。”

陆怀民顿了顿,继续说道:

“年前我跟马局长汇报过,局里支持。县畜牧站的技术员答应开春来指导,鸭苗可以从县种禽场进,一块钱两只,买得多还能便宜。”

“不过,合作社怎么个搞法,得先跟叔伯婶子们说明白。县里马局长年前叮嘱过,这口锅不能再是大锅饭那种糊涂锅,得是明明白白、各算各账的明白锅。”

他走到八仙桌边,从兜里掏出两张纸,那是他昨晚连夜写好的章程草稿。

“头一条,自愿入股。一股十块钱,愿意入的,按股分红;不愿意入的,绝不勉强。农闲的时候,大伙儿都可以来合作社上工,记工分,拿工钱。入了股的,年底除了工钱,还能按股分红利。”

“一股十块?”底下有人倒吸了口气,“这可不老少啊。”

陆怀民点点头:“是不少。可咱们要干的是正经营生,鸭苗要钱,饲料要钱,搭鸭舍、挖塘子,哪样都得先垫本钱。这钱不是给谁的,是咱们自己投给自己。挣了钱,按股分;亏了本,按股摊。这叫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会计老李推了推眼镜,开口问道:

“怀民,你这章程写的是这个理。可万一……万一亏了呢?大伙儿攒点钱不容易,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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