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民,咱们成了!集成测试全部通过!”
陆怀民也长舒了一口气。
连续一个月的奋战,此刻有了结果,他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刘明也跳了起来,把手中的记录本往天上一抛:“好!终于跑通了!”
“别高兴得太早。”赵远航笑着摆摆手:
“集成测试过了,还有现场测试。过完年,咱们就得去大同,去开滦,让系统跑跑真实数据。”
“那是过完年的事了。”刘明嘿嘿笑着凑过来,“赵老师,今天是除夕,您总得请我们吃顿好的吧?”
“吃!我请客!”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王定国所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机房门口。
他手里还拎着两个网兜,一个装着几瓶酒,一个装着几包油纸裹着的熟食。
“王所长!”赵远航连忙迎上去:“正想和您报喜呢,没想到您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王定国笑呵呵地走进来,把网兜往桌上一放:
“你们在机房攻关,大年三十也不着家,我这个当所长的,能不来看看?”
他走到控制台前,细细看了看显示屏上的结果,脸上笑意更深了:
“正好今天是除夕,集成测试也通过了,当真是双喜临门呐。”他转过身来:
“各位,大家这些天辛苦了。所里食堂备了年夜饭,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还算丰盛,酒也有。今天晚上,我跟大家一起过年!”
“好!谢谢王所长。”大家一起鼓掌。
食堂里张灯结彩。
当然,说是张灯结彩,其实也就是在屋顶拉了几道彩纸剪的拉花,窗户上贴了几个红纸剪的窗花。
但在这除夕夜,这点布置已经是让人感到年味十足。
几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上白桌布,摆满了盘子。
饺子自然是除夕必吃的,形似元宝,寓意招财进宝,食堂做的是猪肉白菜馅,个大皮薄,端上桌时还蒸腾着热气。
此外还有几盘酱牛肉、北京烤鸭、花生米和凉拌黄瓜。
王定国坐在主位上,亲自给每个人倒酒。
酒是他带来的,是一瓶存了有些年头的汾酒,酒液醇白,一开盖,一股醇厚的香气飘出来。
“来,”他端起杯子,“这第一杯,敬你们。敬远航,敬怀民,敬在座的每一位。你们在做的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个除夕,跟你们一起过,我心里头热乎。”
众人一齐举杯,搪瓷缸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远航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忽然说:“王所长,我来说两句。”
王定国笑着点点头。
赵远航站起来,端着杯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怀民身上。
“这一个多月,大家都不容易。怀民就不用说了,从科大赶过来,期末考试都推迟了。刘明、谦国、吴敏,你们几个家都不在首都,这阵子更是有家难回。大家都辛苦了,谢谢大家。”
刘明举起杯子:“赵老师,您也辛苦了。您家就在BJ,今天还陪着我们一块儿过年。”
赵远航摆摆手,继续说:
“我是学计算机的,干这行十几年了。说实话,以前没想过,自己能做成什么事。计算机在国内是个冷门,计算机图形学更是冷门中的冷门。最困难那几年,课题组就剩我一个人,学生都招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可今天,站在这间屋里,看着屏幕上那行‘测试通过’,我觉得值了。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咱们这个系统,为它能救的人,为它以后能做的事。煤炭部的函件里说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八个字,我记了一辈子,今天总算能给这句话点交代了。”
接着,他举起杯,对着陆怀民。
“怀民,这杯酒,我敬你。”
陆怀民连忙端着杯子站起身来:
“赵老师,这可使不得——”
“使得。”赵远航打断他:
“虽然项目主要是我们计算所在推,但没有你,就根本没有他。毋庸置疑,你才是这个项目的第一功臣。开源这条路,也是你提的。你今年才十九岁,可我觉得,你早就是个了不起的工程师了。”
赵远航说完,仰头一口把酒干了。
陆怀民端着杯子,也仰头把酒干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饺子见了底,王定国又让人去厨房端了盘炸春卷和几包瓜子来,众人围着桌子,嗑着瓜子,聊着天,谁也没提工作的事,可说着说着,话题还是拐回了“银河”。
热闹之中,陆怀民心里那股热乎劲儿还未散尽,可越是热闹,就越想家。
往年这时候,他该坐在陆家湾那间土坯房里,和爹、妈、晓梅围着火盆守岁。
他低头看了看表,起身走到王定国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王定国闻言点点头,朝门口指了指:
“去吧,我办公室那部座机能打长途,你跟总机说一声就行。”
所长办公室的门没锁。
陆怀民推门进去,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屋里亮起昏黄的光。
陆怀民在办公桌前坐下来。
他先拨了所里的总机,报了自己要找的号码。
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是个年轻姑娘,带着京腔儿:
“同志您稍等,我给您接过去。清阳县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对吧?线路可能不太好,您说话大点声。”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一声接一声。
陆怀民倒不怕家里人接不到电话,他提前两周给家里写信,在信里约定好了除夕晚上通电话的事。
……
皖南的除夕夜,陆家湾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
往年这时候,村里只有零星的鞭炮声和偶尔几声狗叫。
可今年似乎有些不一样,从傍晚开始,鞭炮声就没断过,东头响一阵,西头响一阵,中间还夹着孩子们的笑闹声和“二踢脚”炸上天的脆响。
不单是鞭炮比往年多了,村里好些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的光,都比往年亮堂。
往年点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昏昏的,照不了多远。
今年有十来户人家用上了电灯,因为县里的政策,公社上个月特意拉来了线。
灯泡的度数不高,灯光有些昏暗,可比起煤油灯,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陆家小院的堂屋里,也装了一盏电灯。
不过瓦数不大,只有十五瓦。
但电灯的灯光终究是比油灯亮了太多,整间屋子都被照得暖融融的。
年夜饭已经吃过了。
今年的年夜饭格外丰盛,一盘红烧鲤鱼、一盆炖老母鸡、一大碗梅干菜扣肉,还有几碟子炒菜和一大盘饺子。
饺子里包了洗干净的硬币,晓梅吃到一个,硌了牙,高兴得直蹦。
周桂兰收拾完碗筷,解下围裙,从里屋拿出三件厚棉袄,一件递给陆建国,一件给晓梅披上,自己裹紧了最后一件。
“走吧,马上八点了,怀民说今晚八点左右打电话来。”她说,“咱们去队部等着。”
电话也是县里政策的原因不久前才给装上的,线拉到了队部。
但私人用要交钱,所以那部电话装了有一个月了,除了县里和公社各打过一次,还没有村民用过。
陆建国闻言点点头,站起身,从灶台上拿起一盏马灯,划了根火柴点上。
从陆家小院到队部,要穿过大半个村子。
土路两旁的院子里,不时传出说笑声和零星的鞭炮响。
队部的门敞着,里头还特意烧旺了炭盆。
这是队长陆广财专意安排的,他知道陆建国一家今晚要来等电话,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三人进了屋,拉开电灯。
晓梅第一个凑到那台电话机旁,趴在桌边,伸手轻轻摸了摸电话机的听筒,又缩回来:
“妈,这电话一个月得多少钱?”
“你别乱动。”周桂兰拍开她的手,自己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部电话,她也只见用过两回。
一回是刚装上的时候,公社书记王庆福来试线,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拨了一通,说了几句官话就挂了。
第二回是前几天,县农业局马局长打来,说开春要来检查鸭棚。
她这么想着,忽然觉得,儿子是真的走远了。
不是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娃了。
他的声音能从那么远的地方传回来,穿过千山万水,就从这个黑匣子里冒出来。
她心里又酸又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晓梅趴在桌上,一会儿看看电话,一会儿看看墙上的钟,一会儿又看看父亲,嘴里嘟囔着:
“怎么还不响啊……”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列着一长串话题,密密麻麻的——
“哥,你送的钢笔我还在用。”
“哥,我期末考了年级第三。”
“哥,咱家通电了,电灯可亮了。”
“哥,妈给你做了新棉鞋,等你回来试。”
“哥,爹现在开会讲话了,不像以前那样老闷着了。”
“哥,你今晚吃啥?我们今晚吃得可好了……”
晓梅看完,又合上本子,双手托腮,盯着电话,一动不动。
“叮铃铃——”
电话铃突然响了。
那声音又脆又急,在安静的队部里炸开来,把托腮发呆的晓梅惊地一个激灵。
电话铃才响到第二声,陆建国已经一把拿起了话筒。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