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98节

可剩下的红点,还有将近二十个。

杨庄赫然在列——序号是“7”,旁边没有勾。

他看到了排在杨庄前面的那一个,序号“6”,标注着“大同矿务局永定庄矿”,后面跟着三个小字:施工中。

陆怀民抬起头,和冯纪中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两个人都明白那个序号意味着什么——杨庄就是下一个。排在下一个月。就差一个月。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冯纪中摘下老花镜,长叹一声:

“所以,杨庄出事那天,我整夜没睡。守在电话机旁边,等着消息。后来听说你们把十八个人全救出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冯纪中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陆怀民。

他眼中有愧疚,有庆幸,还有感激。

“小伙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他们。谢谢你——没让我的罪孽再重一分。”

陆怀民沉默了很久。

“冯老师,”他终于开口了:

“您没有罪孽。您已经尽了全力。在国力有限的情况下,您的选择是最优解。这是救人,不是害人。杨庄的事,也许已经超出了人力所能及的范围。”

“也许吧。”冯纪中苦笑了一下:

“可那十八个人差点就没了。实话说,杨庄煤矿发生事故这半个月以来,我时时刻刻都处在煎熬之中。”

他叹了口气:

“这些年,排顺序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上。哪个矿先修,哪个矿后修,修到什么时候停下来。每一步都是人命,每一步都可能是错的。”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您的真正原因。”陆怀民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格外认真:

“冯老师,您刚才说的这个问题,哪个矿先修,哪个矿后修。它其实是一个可以被精确计算的问题。”

冯纪中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对他的话题有些意外。

“在这次杨庄煤矿的救援中,我们靠的是什么?”陆怀民说:

“靠的是一套还在开发中的计算机系统。它叫‘银河’。靠着它,我们用一天一夜建出了整个西二采区的三维数字模型。”

“十三条巷道,每一条的坡度、断面、走向,都在模型里精确到了厘米级。透水点在哪里,避难硐室在哪里,水位每小时涨多少——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后来怀南矿院张实教授提供了地质参数,我们在模型上做了应力场模拟,找到了最破碎的岩层位置。再结合岩层厚度、硬度、钻头的预计偏斜率,一层一层往上推,算出了地面打钻的最佳靶点坐标。”

“偏差只有零点三一米。”

冯纪中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冯老师,”陆怀民继续说:

“这套系统,不光能在事故发生后用于救援。它要是能在事故发生前就介入——您想想,会是什么结果?”

冯纪中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就拿杨庄举例。”陆怀民说:

“它的透水风险,您在‘深地’项目里已经评估过了,结论是高风险。但‘高风险’这三个字,落到具体操作上,该怎么做?”

“老空区积水量大约多少立方米?”

“透水点上方岩层的抗压强度是多少兆帕?”

“……?”

“如果加固的话要加固那些巷道?”

“这些问题,传统方法是靠专家的经验来估算的。估算得准不准,全看这个专家水平有多高、经验有多足。可再厉害专家也是人,人脑能同时处理的变量是有限的。”

陆怀民点了点桌上的资料。

“但计算机能。”

“计算机可以把它们全部量化成数字。然后在这套数字骨架之上,建立三维模型,模拟在不同条件下,这些矿井的高应力区域在哪儿,隔水层的安全系数还有多少,老空区积水的压力正在向哪个方向释放。”

“这样就不用通过‘高风险’、‘较高风险’、‘中等风险’这样模糊的等级来评估风险。”陆怀民自信地说道:

“这样我们就可以建立起一套精确到矿区、精确到采区、精确到每一条巷道的科学分级。”

冯纪中已经完全坐直了身子。

“冯老师,”陆怀民继续说:

“您刚才说,这两年来,您最痛苦的事,是排顺序。先修哪个,后修哪个,修到什么时候停下来,每一步都是人命。”

“但如果有了这个系统,排顺序这件事,就不再需要任何人来承担全部责任。让数据说话。哪个矿的透水风险最紧迫、最致命、最迫在眉睫,模型可以给出量化排序。不是凭经验猜,是计算出来的。”

“而且,还不止这些。”陆怀民继续说:

“精确分级之后,是怎么修。以前的经验是,风险矿,停产加固。停产多久?动辄三五个月,有的甚至是大半年。煤矿一停产,损失有多大,您比我清楚。”

冯纪中点点头。他当然清楚。

一个百万吨级的矿井,停产一天,直接损失就是十几万元。半年下来,光这一个矿就是几千万。

更别提减产带来的连锁反应,比如缺煤的电厂降负荷,缺钢的工厂停工待料,缺化肥的农田减产。这一环套一环,是算不清的账。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陆怀民说:

“过去我们没有能力把‘停产’变成‘精准停产’。可有了三维模型,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手绘的示意图,铺在桌上。

那是一个简化了的矿井开拓剖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巷道布局和老空区分布。

“冯老师,我给您举个例子。假设这个矿有三个采区,其中只有西二采区存在透水风险。但过去因为勘测手段有限,我们只能采取最保守的策略,全矿停产,统统撤人,把所有巷道全部加固一遍。这就像一个人只是左腿膝盖有伤,却要卧床半年,全身打石膏。”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

“可如果有了精确的三维地质模型,计算机就可以模拟出透水发生的精确路径。水从哪里突破,会沿着哪条巷道走,压力在哪里释放,哪一段顶板最先失稳,全部算清楚。”

“然后,我们就可以只针对这最危险的一段或几段,设计最小范围、最短时间的停产方案。把以前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停产,压缩到十几天周,甚至几天。”

“这样把对生产的影响降到最低,同时把安全系数提到最高。这就是‘精准停产’。”

冯纪中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突然有些心神激荡。

如果这个目标真能实现,那压在煤炭系统头上的安全与生产的矛盾也许真的能找到一条兼顾的路。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贴着一张白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深地·未完成——冯纪中,1977.12”。

“小陆,”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你知道这两年我最怕什么吗?”

陆怀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最怕天亮。”冯纪中叹息道:

“每天早晨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会不会有哪个矿出事?那个矿是不是我还没来得及修的?那些数据就在我脑子里转,一刻也不停。排队,排队,排队,可再科学的排队,也是让一部分人等在危险里。”

他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

“‘深地’项目留下的资料,都在这里了。小陆,你刚才说的那些,精准分级、精确停产,如果真的能做到——那这两年我没能做到的事情,终于有人可以接着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

“小陆,我打算重新向部里申请立项。启动一个全新的‘全国重点矿山安全风险评估与精准整治’项目,以‘深地’为基础,以‘银河’为核心技术支撑。而且,这个项目,我希望能邀请你来加入项目组做顾问。”

第158章 双喜临门

一九八〇年二月十五日,农历腊月二十九,除夕。

首都的街头一派过年的气象。

胡同口贴上了红对联,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巷子里追逐打闹,零星的鞭炮声从中午就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可毕竟是隆冬时节,还是北方,外面还是太冷了,所以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辆汽车碾着薄冰驶过,车屁股后头拖着一股白烟。

可此时计算所主楼三层的那间主机房里,却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集成测试,第三轮,开始!”赵远航中气十足地喊道。

他站在DJS-200的控制台前,两只手撑在操作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陆怀民站在赵远航旁边,拿着测试流程清单在一旁核对。

而项目组的其他成员也都围在了后面,屏息以待。

屏幕上的字符飞速滚动,绿色的光标一行一行往下跳。

“图形输入模块,测试通过!”

“二维基本图元生成模块,测试通过!”

“约束与几何求解模块,测试通过!”

“……”

测试用例一个接一个地跑过。

每通过一项,机房里的人就愈发紧张。

赵远航的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第二十七项,风险量化评估模型!”陆怀民大声报出最后一项。

这是最后一项,也是特意为煤炭部开发的模块。

它可以对矿井的透水风险、顶板稳定性、瓦斯赋存量、水文地质条件、历年事故记录进行综合量化分析,最终给出一个科学、可量化的风险等级。

而煤炭院的冯纪中教授在陆怀民的邀请下,为这个模块提供了关键性的技术指导。

此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分钟后,屏幕定格。

一行绿色的大字跳了出来:

“风险评估模型测试通过。偏差率:0.37%。内存占用:62%……耗时:4分28秒。”

机房里静了一瞬。

然后赵远航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激动得整个人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成了!”他转过身,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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