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长河这次亲自把项目组送到了火车站,还送到了月台上。
火车快开的时候,他忽然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两个东西,分别塞到赵远航和陆怀民手里。
那是两个巴掌大的木盒子,做工称不上精致,但木料沉甸甸的,颜色黝黑,带着自然的光泽。
赵远航打开盒子,里面衬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收藏着的是一块煤。
陆怀民也打开了自己那个,同样是一块煤,只是比赵远航手里那块略小些。
当然,这两块肯定不是那种黑黢黢、碎渣渣的普通煤块,它是一整块,表面光滑得像是打磨过的玉石,在阳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这是煤精。”郭长河解释道:
“这东西在煤层里要几百万年才能形成,比煤硬,比煤亮,乌黑透光,应该算是宝石的一种。咱们永定庄矿开了几十年,拢共没出过几块成色这么好的。这块是我刚当矿长那年,老工人在井下一窝采出来的,我买下来后一直收着。”
“古人说煤精能辟邪,镇宅保平安——今天,我把这块煤精送给项目组。一块送给计算所,一块送给科大。你们救了永定庄矿几百号弟兄的命,没什么能报答的,这两块煤,是我这个老煤矿工人最高的敬意。”
赵远航和陆怀民双手捧着木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郭长河退后一步,整了整衣领,忽然双脚一并,右手五指并拢,端端正正地敬了礼。
月台上的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郭长河,低声说:“那不是永定庄的郭矿长吗……”
……
火车开动了,汽笛长鸣,白色的蒸汽在站台上弥漫开来。
郭长河的身影在蒸汽中渐渐模糊。
陆怀民坐在位置上,仔细打量着盒子里的煤精,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快了,从八二七厂到杨庄再到永定庄,“银河”系统终于要迎来他问世的那一天。
赵远航坐在陆怀民旁边,捧着盒子,欣慰地笑了:
“第一站验证,出师大捷,一切顺利。希望后面也能一切顺利,正月十五能顺利发布。”
第160章 千秋之功,在于传承
一九八〇年二月二十九日,农历正月十四。
首都火车站。
从平顶山开来的79次快车喘着粗气驶入站台。
陆怀民拎着帆布包走下车厢,站上月台的一瞬,竟有片刻的恍惚。
从正月初三出发,到今天正好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们跑了大同、开滦、平顶山三个矿务局,在真实场景中对银河系统进行了反复验证。
“怀民!”赵远航从后面跟上来,“所里应该派车来接了,就在出站口。”
陆怀民点点头,跟着赵远航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外,两辆灰绿色的旧吉普停在那里,引擎没熄,排气管吐着白烟。
刘明已经抢先一步钻进了第一辆车的后座,正隔着车窗朝他们挥手。
“赵老师,怀民,快上车!冷死了!”
两人钻进车里,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退伍兵,姓周,转过头朝他们咧嘴一笑:
“赵工、陆工,一路辛苦。王所长让我直接送你们回所里,他已经等着了。”
车子发动,驶出站前广场。
长安街上的路灯还没亮,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灰蒙蒙的暗红。
街上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赶路。
过了正月十五才算过完年,但这几天的首都反而比过年时还冷清些。
“赵老师,”刘明靠在座椅上,问:
“您说,王所长这么急着见咱们,是不是要研究发布会的事情了?”
“应该是。”赵远航说,“按照咱们走之前的计划,三个矿的测试验证成功后,先开会研究,确认要不要延迟发布。不过,现在看来,咱们的这个系统很成功,而且还在测试验证中立了大功了,完全可以发布了。”
刘明又问:
“那赵老师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发布?”
“看王所长和上级部门的意思。”赵远航说,“不过按原定进度,最迟正月二十之前。”
回到计算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刚下车,就见传达室的门卫迎了上来,说道:
“赵工!陆工!王所长在三楼小会议室等着呢!”
一行人连忙上楼。
三楼小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烟气缭绕。
王定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眉头微蹙。
见他们进来,王定国掐灭烟头,站起身。
“远航,怀民,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一路辛苦。三个矿都跑完了?”
“跑完了。”赵远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测试报告,放在桌上:
“大同永定庄、开滦赵各庄、平顶山五矿,全部完成现场测试。这是测试报告,原始数据和分析结论都在里面。”
王定国接过报告,没有急着翻,而是先问了一句:“结果怎么样?”
赵远航和陆怀民对视了一眼。
陆怀民点点头,赵远航开口道:“超出预期。”
他把报告翻开,指着第一页的汇总表:“三个矿,一共录了八个采区。建模精度全部达标,风险评估模型的置信度都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最关键的是——”
“永定庄矿,系统发现了一个民国二十三年废弃的民窑空腔,积水量达到五百多方。矿上停工整改,调了基建工程兵的注浆队,预计二十天内处理完毕。”
王定国点点头说:
“这件事,煤炭部那边已经知道了。永定庄矿的郭矿长把情况报到矿务局,矿务局又报到部里。科技司的宋处长还特意打电话来,和我表示感谢。”
顿了顿,王定国又问:
“开滦和平顶山什么情况?”
赵远航继续汇报:
“开滦赵各庄矿,已封堵的老空区位置、范围和图纸上的标注吻合度很高,只有一处出现偏差,风险评估模型推算出图纸边缘还有一条裂缝未被完全封堵。”
“矿上核实后发现,这条裂缝比较隐蔽,常规手段很难发现。如果将来积水压力增大,可能从这里渗漏。”
“至于平顶山五矿,情况复杂一些。他们的图纸保存得比较好,但井下地质条件复杂,断层多、倾角大。系统重点分析了采区上方的隔水层厚度,发现有一处安全系数偏低,建议进行局部加固。”
王定国点点头,拿起那份测试报告翻了翻。
“也就是说,”他抬起头,“三个矿,系统都发现了传统方法查不出来的安全隐患?”
“对,”赵远航振奋地点了点头:“这说明验证测试工作大获成功。”
“好,好。”王定国连说了两个“好”字,掐灭手里的烟头,从桌上那沓文件里抽出一页:
“成果发布的事,我已经提前报到院里协调了,技术科学部的程主任亲自给我回了电话,说院里对这个成果很重视,已经通知科委了。”
他顿了顿,看向赵远航和陆怀民:
“科委是咱们科学界的主管单位,重大科研成果的发布,按程序得他们来协调。明天上午,我们要去科委做一个正式汇报,把测试结果、应用前景、还有你们那个开源的设想,都讲清楚。发布日期,也要在会上定下来。”
赵远航眼睛一亮:“王所长,发布会具体怎么安排,科委那边有初步意见吗?”
“还没定。”王定国脸上泛起笑意:
“但程主任透了个风,说是可能要安排在新落成的科学会堂。那个地方你们知道,去年刚盖好,是专门用来办学术活动的。科委的意思,是想把‘银河’的发布会办成一个标杆。”
“毕竟,计算机是新兴领域,这样,可以让全国人民看看,咱们的计算机技术,已经能切切实实为国家建设出力了。”
赵远航听得心潮起伏。
科学会堂。
那是首都新建的第一座专供学术交流的场所,去年落成时《人民日报》专门发了消息,说是“标志着我国科学事业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
能在那里开发布会,本身就是一种规格,一种认可。
“那就按科委的安排来。”赵远航压下心头的激动,“明天汇报,我把材料再顺一遍。”
王定国点点头,又看向陆怀民:“怀民,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陆怀民正有话要说,他连忙点头:“正好,我想说说我关于开源的设想。”
王定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一挥手:“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嗯……”陆怀民沉吟:
“不知道两位老师是如何理解开源,不过我认为,所谓开源,不能只是简单把代码放出去就完了,这样是远远不够的。”
赵远航微微一愣:“不够?”
“对。”陆怀民点点头,“赵老师,您想想,代码公开了,兄弟单位拿到了,然后呢?”
赵远航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怀民就自问自答道:
“如果他们只是拿来用,那开源就毫无意义。如果他们想改,但不知道怎么改,或者改了之后不知道怎么跟主干版本合并,那开源的初衷就落空了——”
“因为我们本来是想集全国之力来完善这个系统,结果这样会变成各自为战,每个人手里都是一套改得面目全非的版本,互相之间还不兼容。”
“我认为,开源不只是技术共享,它更是一种制度创新。代码公开只是第一步,后面必须有一套完整的社区建设和协作机制,不然开源就是一句空话。”
王定国听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显然被触动了:
“怀民,你具体说说。”
陆怀民站起来,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边说边画。
“我在想,既然要开源,那咱们索性把架子搭起来。首先是代码怎么分发。”陆怀民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
“现在我们没有现成的平台,但我们可以用最笨也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利用磁带。项目组每发布一版正式代码,就灌录一套母带,编制一份详细的文件清单和技术说明,存到专门的资料室里。全国任何单位,只要出具正式的借用公函,就可以从资料室借出磁带。”
“磁带?”赵远航插了一句,“那就是说,咱们得专门安排人管这事?”
“对。”陆怀民点点头:
“资料室设一个专人专岗,负责磁带的登记、复制和邮寄。借用单位把磁带拿回去,复制完毕之后,原带寄回来销账。这样一来,代码就有了一个明确的源头,不会出现‘不知道从哪儿拿的、不知道是哪一版’的情况。”
赵远航点点头:“这个法子实在。磁带复制成本低,邮寄走机要通信,安全也有保障。”
“其次修改和反馈。”陆怀民在纸面上又画了一道线:
“外部单位拿到的不是死东西。他们在实际应用中发现了问题,或者针对自己的需求做了改进,可以通过两种渠道反馈给项目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