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他们可以把修改后的代码录成磁带,附上一份详细的修改说明,讲清楚改了什么、为什么改、效果怎么样,盖章后寄回来。项目组组织评审,如果质量过关,就合并到主干版本里,在新版发布说明中注明贡献者的姓名和单位。”
“此外,我们还可以设立一个通信地址,任何使用‘银河’系统的单位或个人,都可以写信来提问题、报缺陷、交流使用心得。项目组定期整理这些信件,有价值的反馈汇总成技术简报,附在后续版本的文档里一并分发。”
赵远航眼睛亮了:
“这样一来,大家既有动力贡献,又有规矩可循。贡献者出了力,名字能写在正式文档里,这就是最好的激励。”
“还有,开源的系统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标准。”陆怀民在纸上又画了一个方框,写下“技术委员会”五个字,
“开源最大的风险不是没人用,而是各自为政。煤炭部要搞矿井评估,水利部要搞大坝模拟,两个单位都拿了代码回去改,但如果他们在底层架构上改得互相矛盾,将来这两个版本就再也没法合并了,开源社区就会分裂。”
“所以必须有一个技术标准委员会,从架构层面把控方向。这个委员会负责审核所有外部贡献,制定技术规范,确保整个生态不至于分裂。它的成员不能全是我们项目组的人,应该邀请国内相关领域的专家共同组成,比如说计算所、科大、煤炭部、水利部、机械工业部等等,都可以有代表参与。”
陆怀民把铅笔搁下,抬起头:
“这样一来,开源就不是把代码扔出去不管,而是搭起了一套制度骨架。有磁带分发体系,有通信联络渠道,有贡献评审机制,有技术标准委员会。这套制度建好了,‘银河’系统才能真正长成一棵大树,而且不是一棵孤零零的树,是一片能自己生长的林子。”
陆怀民说的,已经是后世发展几十年很成熟的开源社区运行模式。
只是这个年代还没有互联网,代码分发还要依赖于磁带和邮寄,但这套开源的模式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因此瞬间让办公室内的所有人陷入了沉思。
赵远航和王定国突然意识到,他们之前理解的“开源”,跟陆怀民说的“开源”,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们想的,是把代码公开,谁要用谁拿去,有问题大家一起改,改完了互通有无。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在国内已经算是石破天惊的创举。
但陆怀民提出的,是一套完整的体系。
可以打个比方,它就像是给一片荒地铺上铁轨,以前是大家各自赶着牛车乱跑,现在修好一条铁路,定好轨距、信号、调度规则,让所有的车都能在同一条路上跑起来,越跑越快。
这无异于是划时代的。
王定国作为国内计算机领域的泰山北斗,他当然能意识到这套体系的价值。
“好!小陆,你说的每一条我都觉得好!不是我敷衍你,是真的好!”王定国似乎有些心潮澎湃,他突然站起身,拿起陆怀民的那张画满了方框和箭头的纸,一挥手:
“因为这套框架已经不只是为银河考虑了,它完全可以成为一个范本——不管将来搞什么项目,只要不涉密、只要想让成果持续发展下去,都可以参照这个模式。我认为这套体系将是跨时代的,它将直接推动我国计算机应用领域的发展!”
王定国说着,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拍了拍:
“明天去科委汇报,除了发布成果,还得把这套制度也一并讲清楚。发布一个系统,只是开始;搭建一套能让这个系统持续生长的生态,才是长远之计。”
他顿了顿,感慨道:
“这件事的意义,恐怕我现在都还没有完全估量透。”
赵远航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想起煤炭部那份公函里那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当时觉得那八个字重如千钧。
现在再看,千秋之功,不在于一套代码,而在于一种能让代码代代传承、不断壮大的方式。
第161章 成绩摆在那,谁敢质疑?
一九八〇年三月一日,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陆怀民依旧起得很早。
昨晚从王定国办公室出来,赵远航拉着他又聊了很久。
两人把开源社区的那套框架又捋了一遍,从磁带分发到通信联络,从贡献评审到技术标准委员会,每一条都掰开揉碎地讨论。
赵远航越聊越兴奋,最后拍着大腿直夸陆怀民是天才。
今天上午要去科委汇报,陆怀民洗漱完,匆匆吃过早饭,便第一时间回来收拾材料。
刚收拾妥当,楼下便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陆怀民拎着包下楼,赵远航已经在吉普车旁等着了。
“怀民,这边!”赵远航朝他招手。
王定国从另一侧的车门探出头来:“都齐了?上车。”
一行人上了车,吉普车驶出计算所大院。
此时天色还早,长安街上车不多,偶尔有一两辆公共汽车驶过。
“紧张吗?”王定国侧过头,看着后座的两人。
赵远航笑了笑:“说实话,有点。昨天晚上醒了四五次,把材料从头到尾又背了两遍。”
“没什么好紧张的,”王定国摆了摆手,“你们的成绩摆在那,腰杆子自然就硬。”
车子拐进三里河路,两旁的行道树从槐树变成了银杏。
这一带是首都的机关集中区,灰色的苏式建筑一栋挨着一栋,门口都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和站岗的哨兵。
“前面就是科委了。”王定国指了指前方。
陆怀民透过车窗望去。
科委的大门比计算所气派得多,门柱是花岗岩砌的,左侧挂着“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的牌子,右侧是警卫岗亭。
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简称科委,是一九五六年成立的部级机构,主管全国科学技术工作。
一九七七年恢复工作后,它便成了推动“科学的春天”落地的核心枢纽。
从“两弹一星”到“四个现代化”,几乎所有重大科技决策都要经过这里的论证和审批。
“银河”系统的立项论证会,去年就是在这里开的。
那场会,陆怀民记忆犹新。
当时陈老的一句“金锄头种地”,差点让整个项目胎死腹中;后来六零三所吴总工拿出一张叶片图纸,提出现场考察,才让局面彻底翻转。
“那回可真是险。”赵远航显然也想起了同一件事,“要不是吴总工当时……”
“险什么?”王定国回过头,摆手道,“真金不怕火炼。只有手里有实打实的成绩,腰杆子就硬。”
就在这时,吉普车在岗亭前停下。
里面站着的两名哨兵朝车子敬了个礼。
王定国摇下车窗,递上工作证。
哨兵仔细核对了证件,又探头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又敬了个礼,挥手放行。
车子驶入大院,绕过一座花坛,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
这栋楼门口挂着“国家科委科技成果办公室”的铜牌,旁边还有一块较小的牌子:“国家科委科学技术协会”。
这是科委科技成果办公室和科协公用的办公楼。
三人下了车,王定国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领头往楼里走。
门卫显然认识他,站起来敬了个礼:“王所长早。”
“早。科学院技术科学部的程主任到了没有?”
“刚到,在二楼候客室等您呢。”
王定国点点头,领着两人上楼。
二楼候客室的门虚掩着。
王定国推门进去,里面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立刻站起身,笑着迎上来:
“老王,来了。”
王定国低声和陆怀民介绍了一句:“这位就是科学院技术科学部的程主任,程唤申。”
程主任上前握了握王定国的手,又看向他身后的两人:“这两位,应该就是远航同志,怀民同志了吧?”
“程主任好。”赵远航连忙上前握手,陆怀民也跟着问好、握手。
“坐,都坐。”程主任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他目光在陆怀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笑道:
“怀民同志,咱们虽是头回见面,你的名字我可听了不下十遍了。上回银河立项论证会,好几位同志回来跟我说,科大有株好苗子,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谢程主任。”陆怀民连忙谦虚了几句。
程主任摆摆手,正要继续说话,候客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科委科技成果办公室的主任石玉山,五十出头,方脸膛,浓眉,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干事利索的人。
“王所长!”石主任一进门就亮开了嗓门:
“你们可算来了!我这几天净接电话了。煤炭院的杜院长打了两回,大同矿务局打了一回,开滦打了一回,都是问‘银河’什么时候能正式发布。我说快了快了,今天项目组来汇报,定下来就通知你们。这不,人到了。”
王定国笑着起身握手。
赵远航和陆怀民也跟着站起来。
石主任和王定国寒暄完,目光落在赵远航和陆怀民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感慨道:
“你们这个‘银河’,最近可不知有多少单位在盯着。听说项目组的成员过年都没回去,就是为了尽快拿出成果,真是辛苦了。”
他说着,指了指沙发:“坐,都坐。站着干什么。”
众人重新落座。
赵远航率先问道:
“石主任,关于银河系统正式发布的事,是不是要搞个汇报,让科委的同志们评估一下,然后定好发布会的事情?”
石主任闻言,却摆了摆手,他看了看赵远航,又看了看陆怀民,忽然笑了:
“不用汇报了。”
“不用……汇报了?”赵远航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愣住了。
石主任笑着道:
“‘银河’在杨庄救了十八条人命,在永定庄挖出了民国二十三年的空腔,在开滦查出了隐蔽裂隙,在平顶山找出了隔水层薄弱区等等这些案例,就是最好的汇报。而且技术方案我们已经看过了,没有问题,确实是领先的新成果。”
赵远航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在旁边的程主任笑着接过话来:
“远航同志,石主任这话可不是客套。你们从正月初四开始跑现场,到今天正好十二天。这十二天里,三个矿的矿长都给部里写了正式报告,如实反映了测试验证的情况,煤炭部又把报告转到我这边来了,石主任这边也看过了。”
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几封打印工整的的公函,一封一封摆在茶几上:
“大同矿务局郭长河,正月初七下午四点发的电报;开滦矿务局,正月十一晚上发的;平顶山矿务局,昨天发的。这里还有煤炭部领导亲笔批示的存档——你看看,这些信函,分量够不够?”
石主任又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是啊,而且这几天,有太多单位打电话问银河系统的事,都希望能派代表来参加发布会,他们可是望眼欲穿,希望能在第一时间用上。而且不瞒你们说,不仅仅是煤炭系统的单位,就连机械工业部、铁道部、水利部乃至地质部那边,都有打电话来问。”
他顿了顿,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要发布会的事卡在我这儿了,他们不得跟我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