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研究所都在争项目、争经费、争指标,吵得不可开交。
他正想着,秘书小郑轻轻推门进来。
“洪主任?”
“小郑,你立刻去把六机部转来的那份联合攻关立项申请书找出来。”洪定邦顿了顿:
“应该是关于江南造船厂的一个项目。”
“好的,我马上去档案室调。”小郑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小郑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回来了。
档案袋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来文单位和日期。
洪定邦接过档案袋,解开封口的线绳,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
他翻开认真研究了起来。
标题很长:《关于基于船舶工业联合开展“数控加工技术体系国产化基础攻关”项目的立项申请书》。
申请单位一栏,排在最前面的是六机部下属的交通大学船舶工程系和江南造船厂,后面跟着一长串协作单位: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六机部船舶工艺研究所、哈城工业大学船舶工程系……
项目背景部分,洪定邦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可翻到项目总体方案那一页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项目总体方案刚开始就已经分了十几个课题组:
第一个课题是“船舶复杂曲面数字化建模与数学放样”,由交通大学船舶工程系牵头,哈城工业大学船舶系等几家单位配合;
第二个课题是“船体薄板焊接变形控制与矫正技术”,由六机部船舶工艺研究所牵头,江南造船厂配合。
第三课题是——
洪定邦的手指停住了。
“CAM与后处理平台开发”。
牵头单位: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
课题组组长:陆怀民。
洪定邦愣住了。
陆怀民。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上个月,银河系统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成立,这个十九岁的科大少年班学生被推举为仅有的两位终身委员之一。
当时他和科技政策研究室主任杨帆、精密机械研究所所长赵为民一起开会,专门讨论过怎么把陆怀民争取到一机部系统来。
杨帆还提了一个思路,借项目合作先把人请进来,毕业分配的事顺势而为。
可那这一阵子他忙地昏天黑地的,就把这事放了放。
没想到,六机部那边竟然捷足先登了。
“小郑!”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小郑很快推门进来:“洪主任,您找我?”
“去请杨帆主任过来一趟。马上。”
“好的。”
小郑快步离去。
片刻后,门被敲响了。
“洪主任,您找我?”杨帆推门进来。
“杨帆,坐。”洪定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把那份立项申请书推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杨帆接过申请书,翻开。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不到五分钟就翻到了第三板块那一页。
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洪主任,”杨帆抬起头,压低声音,“陆怀民?就是科大那个……?”
“应该就是那个。”洪定邦点点头,“名字会重名,但单位和名字不可能一起重复。”
“六机部那边……”杨帆吃了一惊,斟酌着措辞,有一种微妙的紧迫感,“魄力不小。”
“我也是这么想的。”洪定邦点点头,说:
“杨帆,上次咱们开会说的事,你还记得吧?”
杨帆当然记得。
那场会上,当时他们就议定,要尽快以项目合作的形式想办法把人留在一机部系统。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行动,六机部那边已经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洪主任,”杨帆放下申请书,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我觉得今天这件事,恰恰是我们最好的契机。”
“怎么说?”
“您想。陆怀民现在是以科大学生、课题组组长的身份加入这个项目的。这个项目的核心是什么?是数控技术。而数控技术是谁的领域?是我们一机部的。”
杨帆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换句话说,人已经在项目里了。根本不用我们主动去‘要人’,他已经站在咱们的战场上。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配好弹药、铺好路,让他在这条战线上打出成果来。”
洪定邦点点头,陷入了深思。
数控机床。
这四个字是一机部系统下属的全体科研人员必须面对的一座大山。
国内不是没有数控机床,一九五八年,首都第一机床厂和清华大学合作,研制出了中国第一台数控铣床。
虽然它用的是电子管NC,只是实验室样机,可靠性很差,直到一九八〇年都未能实现工业化应用,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中国数控史的起点。
从那以后,共和国的数控机床走了二十二年的路。
可这条路,走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漫长。
引进、仿制、自主、停滞、再引进……反反复复,始终没有建立起真正的自主技术体系。
为了精密加工能力,首都第一机床厂、沈阳机床厂只能引进进口的数控机床。
可它们是别人淘汰下来的不说,控制系统是别人的,伺服电机是别人的,后处理程序锁得死死的,连换个刀都要找外国专家来调参数。
而要真正实现数控机床的完全国产化,又太难了。
国内目前的工业基础,没有可靠的中小规模集成电路,没有稳频稳压芯片,没有成熟的直流伺服电机,没有高精度测速编码器,更没有专用的运算芯片。
光是硬件上需要攻克的难点就太多了。
可以说,这是一场持续了二十二年才刚刚起步的长跑。
但陆怀民负责的“CAM与后处理平台开发”课题相对而言比较特殊。
它的攻关难度相对较小,而又极其关键,它以软件算法、工艺规则、格式编译为主,不用攻坚精密元器件、伺服电机等硬件“卡脖子”项,是相对容易成功并且出成果的。
一旦这个平台建起来,就等于在数控机床的国产化上迈开了第一步。
换句话说,这个课题恰好是这场长跑中最有可能率先突破的一棒。
“杨帆,”洪定邦终于开口,“这个项目,我们不能只是配合。我们要主动推动。”
他说着,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六五计划草案的征求意见稿,翻到“机械工业重点攻关任务”那一章,“你看看这一条。”
杨帆凑过去看。
“‘数控机床及配套技术国产化’。”他抬起头,“洪主任,您的意思是……?”
洪定邦点点头:
“六五计划的盘子,各研究所争得不可开交。但数控技术这块,一直缺一个标志性的攻关项目。各家的方案都偏‘硬’,硬件攻关、设备引进、仿制改进。偏偏没有人把‘软’的那块当回事。”
他顿了顿。
“可陆怀民的出现,让这块‘软’的短板,有了补上的可能。我打算借此机会,提议把这个项目纳入六五计划重点任务的子项。”
杨帆点点头,六五计划是一九八一年到一九八五年国家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第六个五年计划,数控机床本来就是六五计划的重点任务,将这个项目纳入也算是顺理成章的事。
如果项目顺利推进,陆怀民作为课题组组长,将在六五计划期间持续参与一机部系统的核心攻关任务。
为了研究的连续性,到时候毕业分配,陆怀民来一机部,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洪主任,这件事……”杨帆问,“是不是要尽快跟部里复函?”
“当然要。”洪定邦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放下,“不急,先按流程来,你先准备材料,我后天组织一个简单的评审会,评审通过之后,我亲自去部里汇报。”
他顿了顿,又翻了翻申请书,看了片刻,补充道:
“不过,目前以国内的工业基础,想短时间内实现数控机床的完全国产化是不现实的。我建议,一机部这边协调首都第一机床厂、沈阳第一机床厂参与进来,用进口零件先组装起自己的半国产化数控加工体系。先从能做的做起,先把路趟出来。”
杨帆站起身来,郑重地点了点头:“洪主任,我回去就准备复函文稿,明天一早送到您桌上。”
“去吧。”洪定邦摆了摆手。
一九八〇年四月十二日,一机部正式复函六机部。
复函很简短,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正式意见:
“经研究,我部同意参与《基于船舶工业联合开展“数控加工技术体系国产化基础攻关”项目》。我部下属机械科学研究院、首都第一机床厂、沈阳第一机床厂将作为协作单位,配合项目的实施。”
第二页是机械科学研究院的评审意见:
“数控加工技术是机械工业走向现代化的必由之路。江南造船厂出口船项目所遇到的精度瓶颈,实质上反映的是我国从‘手工造’向‘数控造’转型过程中技术储备的不足。六机部率先发起此项目,意义重大。”
“我院建议,将该项目纳入‘六五’计划重点任务的子项,作为机械工业领域重点攻关项目之一。”
第172章 艰难的制造(三)
香港,中环。
包氏家族的航运帝国横跨半个太平洋,从散货船到油轮,从集装箱船到液化气船,旗下船队总吨位超过两千万吨。
联成航运是其旗下专营散货运输的旗舰公司,也是最早与大陆造船业牵手的香港船东。
它的总部设在康乐大厦二十三层,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
夜色初临,港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亮起了灯。
对岸尖沙咀的霓虹招牌刚亮起来,把海水染得一片红一片绿。
会议室内,灯火通明,七八个人还围坐在会议桌旁开会。
此刻,联成航运执行董事、包家长子包启明坐在会议桌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电报机上撕下来的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