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20节

电报是六机部驻香港代表罗济民发来的,内容是:

“江南厂出口船首批钢板因切割精度不达标,已被劳氏验船师威尔逊先生正式判废。目前六机部已协调一机部、科学院联合立项,交通大学、科大、江南造船厂、哈城工业大学等单位已组成联合攻关组。项目已纳入六五计划重点任务子项。详情后续通报。罗济民。”

包启明把电报往桌上轻轻一拍,会议室里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大陆那边针对之前钢板达不到劳氏标准的问题正式做出了回复。”包启明说:

“那边的动静不小,组织了十几个单位联合攻关,项目还纳入了六五计划。”

他把电报递给右手边的副总经理陈维年。

陈维年是包家的老臣,跟着老爷子干了三十年,从水手做到副总,在航运圈里人称“铁算盘”,精打细算的本事连日本船厂都怵三分。

他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

“六五计划是国家级的,能纳进去,说明他们不是临时抱佛脚,是真的下了决心。”

“下决心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分管船队运营的何经理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五十出头,新加坡华人,在联成干了二十年,向来以脾气火爆著称:

“数控技术那是说搞就能搞出来的?日本人学了二十年,德国人搞了一百年。就算他们把全国的专家都请来了,三个月能出什么成果?半年能出什么成果?一年又能出什么成果?我们的船期谁来给我们补?”

“何经理说得对。”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位董事接话,他是包氏家族的远房亲戚,说话还是相当有分量的:

“头两艘能交付,那是运气好,英国人没派人盯。现在按劳氏标准逐项检验,手工放样根本达不到那个精度。这不是多培训几个工人就能解决的事。包先生,我说句不好听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逾期超过九十天,我们有权解除合同。”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说“早就不该把后续订单给大陆”,有人说“日本船厂虽然贵但质量有保证”,还有人提起上个月《远东经济评论》上的一篇报道。

那篇报道的标题是《中国造船业试水国际市场的艰难第一步》,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中国造船能力的质疑。

当时联成的好几个海外客户都打电话来问,说你们定的中国船靠不靠谱?

会议室内大家的抱怨声越来越大,但包启明却始终没说话。

他看向会议桌主位那把空着的椅子。

那是包老爷子的位置。

包老爷子今年六十二岁,年纪不算大,但这两年已经不怎么来公司了。

不过今天的会议,包启明提前让人去请了。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扛的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会议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包老爷子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缓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长衫,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穿得很朴素。

但他一出现,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了。

包老爷子是浙江宁波人,祖籍安徽合肥,包拯的第29代孙。

四十年代末来香港打拼,五十年代,他顶着英美船东的打压,硬是在香港航运界站稳了脚跟,在七十年代终于成为世界船王。

“爸。”包启明上前一步。

包老爷子摆摆手,自己走到那把空着的椅子前坐下,把手杖靠在桌边。

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每个人都叫了声“包老先生”或者“老爷子”,他点点头,算是应了。

包老爷子看向包启明:

“大陆那边怎么说?”

包启明把电报的内容简短说了一遍。

老爷子听完,手指在紫檀木手杖上轻轻敲了两下。

“纳入了六五计划。”包老爷子重复了一遍,看向副总经理陈维年:“维年,你怎么看?”

陈维年沉吟片刻,开口道:

“包老先生,六五计划是大陆未来五年的重点建设盘子,能纳进去的项目,都是经过反复论证的。这说明大陆那边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国家战略来抓。”

“战略是一回事,能不能落地是另一回事。”何经理忍不住插了一句,“老爷子,我不是泼冷水……”

老爷子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何经理的话。但也没有表态。

会议室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老爷子在想什么。

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会议室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沉默了好一会儿,包老爷子忽然开口了。

“一九六三年,我去汉堡港看德国人造船。”

这一句没头没脑,大家听了都有些发愣。

“当时要接的那艘船二万四千吨,是当时欧洲最大的散货船。”老爷子继续说道:

“德意志造船厂造的。接船那天,德国人带我去看他们的钢板切割车间。”

“那个车间里,没有想象中的火花四溅,也没有工人拿着割枪跑来跑去。只有一台机器,安安静静地在轨道上走,走到哪儿,钢板就切到哪儿。我走过去看了看割缝,光洁得像镜子,误差不到半毫米。”

老爷子用手比了个粗细。

“我问那个德国工程师,你们怎么做到的。他说我们不靠手,我们靠机器。”

他顿了顿,环视在场众人。

“然后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包先生,这是世界上最先进的造船技术。在你们亚洲,应该暂时没有人能做到。”

这句话说出来,刚才还义愤填膺的经理,此刻都不说话了。

“一九六三年。到现在,十七年了。”老爷子缓缓抬起头,继续说道:

“后来我去了一趟日本,东京湾,三菱重工的长崎船厂。日本人正在学德国的数控机床,买了二十几台,花了一亿多美元。我问他们,你们花了多长时间学会的?那个日本工程师说,包先生,我们举国之力,从五十年代开始学,到今天刚刚摸到门槛,前后将近二十年。”

“德国人用了一百多年,从手工造船走到数控造船。日本人用了二十年,举国之力。现在轮到我们中国人了,你们给了他们多长时间?”

没有人回答。

何经理低下了头。

包老爷子继续慢慢说道:

“当年我给大陆下第一笔订单的时候,多少人说我疯了。他们说大陆的船厂技术落后、管理混乱、交货期没保障。我说,我不下这个订单,他们的技术永远不会进步,他们的管理永远不会改善。总要有人先走第一步。第一步走不稳,那就再走第二步。”

他拿起那份电报,终于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电报慢慢折好,放回桌上。

“现在他们遇到坎了。这个坎,是中国造船业走向世界的坎。这个坎迈不过去,以后谁还敢给大陆下订单?这个坎迈过去了,从此世界上多一个能造好船的国家。”

何经理终于忍不住了,轻声道:

“老爷子,道理我们都懂。可我们是做生意的,合同摆在那里,工期摆在那里,船东在等着交货,银行在等着回款。总要做一下风险评估看看我们等不等得起。”

“等不起也得等。”包老爷子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他用手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我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没做过背信弃义的事。大陆的头两艘船,给我们造得怎么样,你们心里都有数。现在他们遇到困难了,我们撤单?那叫什么?那叫落井下石。我包家不做这种事。”

他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一年时间。”

包老爷子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至少给他们一年时间。这一年时间里,谁也不要再提撤单的事。让他们安心搞技术攻关。一年后,如果他们还是解决不了,我们再坐下来商量下一步。那时候,该赔的赔,该改的改,该撤的撤。但至少,我们仁至义尽了。我们没有在他们最难的时候,往他们背后捅一刀。”

会议室内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董事站起身来:

“包先生,一年的工期延误,耽误了船期,我们的损失……”

“信誉也是钱。”包老爷子打断了他:

“有些账,不要只算眼前的。你想想,十年后、二十年后,中国造船业起来了,那时候的联成,是他们的第一个客户。这份情谊,值多少钱?”

董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开口。

大家伙跟着包老爷子干了这么多年,知道老爷子平时说话慢条斯理,可一旦下定决心,那就是板上钉钉,谁说也没用。

包启明站起身来:“听老爷子的。一年之内,谁也不要再提撤单的事。”

他环顾在场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何经理身上:“何经理,我知道你是为了公司好。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何经理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散了会,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包老爷子和包启明父子俩。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辉煌。

对岸的尖沙咀钟楼敲响了晚上八点的钟声,沉沉的钟声穿过海面,传进这间会议室。

“启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感情用事了?”包老爷子忽然问。

包启明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一点。不过我能理解您。”

包老爷子闻言却笑了笑,说道:

“启明,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做这个决定,不是为了什么信誉。那些东西,是做给别人看的。”

包启明闻言愣住了。

包老爷子却似乎陷入了回忆,自顾自地说道:

“我二十岁那年,‘八一三’事变,日本人攻陷上海。我那时候在上海的一家银行工作,当时跟着银行的人一路往西南撤。最后撤到了重庆,但日本人的飞机还是时常来轰炸,把半个重庆都烧成火海。”

“我和几个同事每次从防空洞里爬出来,看着满地的瓦砾,心里就想,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中国人只能挨打?凭什么人家的军舰在长江上横冲直撞,我们连一艘像样的船都没有?”

包老爷子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

“后来抗战胜利,我回上海继续在银行工作。从普通职员一路做到SH市银行副总经理。再后来到香港,做贸易,买旧船,跑航运。我今年六十二了,经手过的大小事情不计其数。但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从来没断过。”

他转过脸,看着儿子,说道:

“什么时候,我们中国人也能用自己的船、自己的技术,在世界航运的舞台上挺直腰杆?”

包启明闻言,站在父亲身旁,沉默了良久,最后轻轻叫了一声:“爸……”

包老爷子摆了摆手,拄着手杖站起来。

“启明,我知道现在有人觉得老头子糊涂了。做生意讲什么情怀?按时交货、保质保量才是硬道理。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我是做了一辈子生意的商人,我能不懂?”

他顿了顿,随后一声长叹: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给大陆下这一笔订单,是因为我相信,中国人不笨,不比任何人笨。德国人能做好的东西,日本人能做好的东西,假以时日,我们中国人也能做好。”

“要是稍微遇到点困难,我就把订单撤了——”

包老爷子把手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那我还算什么中国人?”

包启明张了张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爸,我明白了。”

包老爷子点点头,拄着手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叮嘱了一句:

“给大陆那边回电。措辞不要太硬,也不要太软,给点压力,他们攻关也更有动力。就说我们愿意配合大陆方面的技术攻关安排,给予必要的时间。但有一句话,一定要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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