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34节

石玉山侧过头,看着他。

“一棵树,不用说话。只要它开花结果,树下自然会被人踩出一条路来。”王定国伸出手,轻轻按在窗玻璃上:

“咱们这个社区,这棵梧桐树,才刚刚种下,就已经引来金凤凰了。再过十年,它会不会变成一片林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这棵树的根,已经扎下去了。”

石玉山也笑了。

“是啊,这棵树才刚刚种下,就已经引来金凤凰了。”

在这一刻,他们仿佛看到了未来。

看到了无数条“代码的河流”从世界各地汇入中国,又从这里流向世界的壮阔景象。

看到了那些素未谋面的工程师们,在不同的大陆、不同的时区,打开同一份代码,修改、测试、提交,然后在版本记录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也看到了那个最先松开手、把种子撒向四方的人。

第184章 突破

一九八〇年五月,陆怀民的工作开始进入正轨。

陈杰森的加盟,给课题组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因为他带来了一整套完整的方法论,让课题组在摸索的过程中减少了很多次碰壁。

陆怀民后来跟沈一鸣提起这段合作时,用了一个比喻:

“就好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在前头点了一盏灯。”

灯亮了,路就好走了。

课题组的大方向更加清晰。

还有陈青穗那小姑娘,给大家带来了个意外之喜。

有一次课题组讨论G代码的语法规则,陈杰森随口提到法那科数控系统的一个冷门指令,在场几个研究生都没接上话,陈青穗却怯怯地举手,说这个指令她在翻译某篇德文资料时见过,还把那篇资料的索引号报了出来。

大家一愣,彭远征立刻去资料室调了那篇东西出来看,果然是它。

从那以后,彭远征再也不叫陈青穗“小姑娘”,改口叫“青穗同学”了。

因此,到了六月,课题组进入了最忙碌的一个月。

大家一有空就到实验室来,忙得脚不着地。

连陈杰森都不由地感慨:

“陆先生,有生以来,我想这是我为人生理想付出热情最高的时候了。”

陆怀民笑了笑:

“杰森,我们会在这里把一切都做好的。”

六月底,省城连续几天都是桑拿天。

实验室里的温度直逼四十度。

窗式空调彻底罢了工,钱振华让人从系仓库里翻出两台老旧的排风扇装在窗口,吹进来的全是走廊里的热风。

可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课题组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次联调测试。

那天下午,陆怀民把课题组所有人都叫到主机前。

屏幕上,一段由CAM模块生成的刀位轨迹正在缓缓滚动。

“后处理编译器准备就绪,目标数控系统是法那科系统。”

法那科英文名是FANUC,是日本产的数控系统,FANUC株式会社同时也是全球最大的数控系统厂商之一。

虽然课题组的目标是建立一个通用的后处理平台,能适配所有主流数控系统的G代码方言,但在初期验证阶段,他们只选择了法那科这一种。

毕竟路要一步一步走。

“接进来。”陆怀民说。

彭远征闻言点点头,敲下回车。

终端另一头连接的是一台改装了法那科简易数控系统的台式切割机。

但严格来说它不算真正的工业级数控机床,只是从省机械研究所买来的一台教学实验设备,X轴行程不到半米,Y轴更短,但数控系统的核心架构是完整的。

指令发送之后,切割机先是沉默了片刻。

在场的所有人都站起身来,紧张地朝那台小切割机张望。

好在只是延迟了片刻,切割机终于动了,步进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割枪沿着X轴方向稳稳滑出。

大伙儿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大家都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紧盯着刀头尖端那个橘红色的火点,观察着它的的轨迹。

切割机先是划出一道横线,在拐角处微微停顿了半秒,随即转向,沿着一条平滑的弧线继续前行。

最后割枪走到终点,停了。

陈杰森第一个蹲下去,用手抹开工件表面的氧化皮。

割缝光滑,边缘整齐,没有锯齿状的震颤纹。

拐角处没有过烧的痕迹,弧线段和直线段的衔接几乎看不出接缝。

“看一下弯度补偿的误差。”陈杰森说。

陆怀民拿起游标卡尺量了一下,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多少?”陈杰森没听清。

“不到零点三毫米。”陆怀民放下卡尺,说道:

“劳氏标准对外板切割的公差要求是一点五毫米。虽然只是实验性质的,但我们的刀位规划将误差做到了零头的零头。”

“好!”

实验室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喝彩。

努力拼搏了两个月,项目终于有了阶段性的进展。

“各位,”陆怀民也很振奋,他站起身来,说道:

“我们的CAM系统终于走出了第一步,至少能对法那科系统生成正确的G代码。但这只是第一步,严格来说,我们的路,才刚开始。”

陆怀民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至少,这条路,咱们走通了。”

实验室里响起一阵短促而克制的掌声。

这确实只是个阶段性突破。

但在中国数控技术刚刚起步的年代里,任何一点小小的突破,都难能可贵。

一九八〇年七月底,陈杰森的访学交流期满了。

临行前几天,应陈杰森的邀请,陆怀民抽时间陪他去了趟徽州。

陈杰森说想看看中国南方的山水,他父亲年轻时在桂林待过,常跟他说中国的山是活的,有水就有了魂。

七月的黄山,正是最热的时候。

两人天不亮从山脚的温泉宾馆出发,打着手电筒,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爬。

爬到玉屏楼时,天刚蒙蒙亮。

陈杰森站在迎客松前,望着远处云海里浮沉的七十二峰,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说,他一辈子的愿望,就是再回来看一眼。”陈杰森忽然开口:

“可惜他身体不行了,坐不了长途飞机。他说,让我替他看看。”

陆怀民站在他身旁,望着同一片云海。

山风猎猎,松涛阵阵。

陈杰森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陆怀民一怔,连忙接过,拆开。

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文档,封面的标题是:《CAM后处理编译器:架构设计与扩展建议》,落款是“Jason Chen, MIT CAD Lab, July 1980”。

陆怀民翻了几页,越看越慢。

这份文档是一份访学总结,同样还是一份系统性的技术规划,每一条都写得详实而扎实。

“这是我这两个多月,结合你们讨论的内容和自己的思考,整理出来的。”陈杰森说:

“有些地方还不太成熟,但大方向应该是对的。你们往后做下去,可以参考。”

陆怀民把文档合上,郑重地收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我代表课题组,谢谢你的帮助,杰森。”

陈杰森摇了摇头,望着远处翻滚的云海,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我父亲由于身体原因,一直没办法回来看看。这一直是他的遗憾,他让我替他好好看看这片故土。我想,我已经看到了他最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他转过身,朝陆怀民伸出右手。

“陆先生,我们虽然隔着太平洋,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用技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合作。”

陆怀民握住那只手,说道:

“我还是那句话——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

陈杰森用力点了点头。

陈杰森离开的行程定在七月二十九号。

他的行程很简单,先坐火车去首都,再从首都机场乘飞机返回美国,陆怀民去火车站送别。

两人站在月台上最后告别。

陈杰森忽然说了一句:

“陆先生,我觉得,你最大的天赋其实不在于技术。而在于你的思维远远领先于常人,你总是能跳出当下的框架去看问题。”

陆怀民微微一怔。

但陈杰森没有再深入聊这个话题,他伸出手,说: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这些。”

陆怀民伸出手和他相握:

“一路平安,杰森。”

“再见。希望下次来的时候,你们已经成功了。”

“谢谢。等成功的那一天,我会写信给你的,这是我们共同的成果,我们一起祝贺。”

首节 上一节 234/396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