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杰森点点头,转身上车,站在车门口,朝陆怀民挥了挥手。
一九八〇年七月三十一日傍晚,陈杰森经首都乘飞机离开中国,返回美国。
在这之前的访学期间,他已经给了导师写了封短信。
“亲爱的马丁教授:我的访学即将接近尾声。
说句心里话,这三个月的访学经历,远比我出发前想象中的要丰富和深刻得多。
我见到了您感兴趣的银河开源社区的创建者陆怀民先生,也参与了他正在主持的CAM后处理平台课题组。
他们的工作条件和硬件设备虽然远远落后于我们,但他们的工程思维、协作方式和解决问题的创造力,让我深受触动。
您委托我转交的算法库,已经被他们仔细评估并纳入了下一版主干版本的规划。
随信附上课题组全体成员致您的感谢信。
我相信,您会和我一样,对这些年轻的中国同行心生敬意。
您的学生,陈杰森。”
……
一九八〇年八月,南方的暑气蒸得人透不过气来。
陈杰森离开后,课题组的工作继续稳步推进。
后处理编译器的架构已经基本定型,法那科系统的适配器跑通了,彭远征正在着手写西门子SINUMERIK系统的适配模块,郑国光则埋头继续为CAM系统写算法。
八月十三号这天下午,陆怀民正在和郑国光一起调试一段刀位轨迹优化算法,系办公室的小刘跑上楼来喊他:
“陆怀民,长途电话!上海打来的,钱主任让你快去接!”
陆怀民放下手里的活儿,跟小刘下了楼。
电话会议室里,钱振华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握着话筒,见他进来,把话筒递过去:
“交大徐教授找你,说有要紧事。”
陆怀民接过话筒:“喂,徐教授。”
“怀民同志!”电话那头,徐济琛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有个好消息,你听了准高兴。”
“您说。”
“江南厂从日本引进了一台二手数控切割机。”徐济琛语速很快:
“龙门式的,三轴联动,切割幅面能覆盖最大的船体外板。虽然是二手设备,但成色还不错,机械精度保持得挺好。”
陆怀民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这个消息的分量,他当然掂得出来。
江南厂那批出口船的症结,就在于从手工放样到数控加工的这一步跨越。
他们课题组做后处理编译器,最终目标就是让计算机生成的刀位轨迹能经CAM系统翻译成G代码直接驱动机床。
可国内能用的数控切割机少得可怜,即便编译器做出来了,没有机床去跑工业验证,终究是纸上谈兵。
现在,机床有了。
“徐教授,”陆怀民压下心里的激动,问,“设备具体是什么情况?”
“法那科System 6M系统,七七年出厂的,在日本用了不到三年,因为船厂升级设备替换下来的。”徐济琛顿了顿,语气忽然微微一沉:
“不过有个麻烦,它的后处理程序是锁死的,只能跑日方预设的几个固定轨迹。”
陆怀民眉头一皱:“锁死的?怎么个锁法?”
“就是数控系统自带的那个后处理模块,日方设了权限。参数表锁在ROM里,刀位轨迹的格式是加密的,用户只能从预设的几个固定形状里选,只能切直边、圆弧、固定半径的圆角。稍微复杂一点的曲面就切不了。”徐济琛说着,叹了口气:
“周总工跟我琢磨了好几天,连系统密码都试了十几组,全锁死了。日方交货的时候压根没给权限。”
陆怀民沉默了。
法那科System 6M,这是法那科七十年代中期推出的第二代CNC系统,在当时算是相当成熟的工业级数控平台。
日方锁死后处理,无非是不想让买方自己开发加工程序,只能用他们预设的标准轨迹。
这样一来,设备的通用性大打折扣,只能干些粗活,真正需要复杂曲面加工的精细活,还是得靠人手工补。
这种手段,在后世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叫“技术捆绑”——
卖给你硬件,但软件锁死,你想用出设备真正的潜力,就得再掏一笔钱买授权。
但加密并不意味着无解。
“徐教授,”陆怀民想了想,开口道,“我这边正好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
“你说。”
“我们课题组的后处理编译器,法那科系统的后端适配器已经调通了。”陆怀民说:
“六月底的时候,我们在省机械研究所那台教学切割机上跑通了第一版,用我们自己生成的简易刀位文件,成功切出了船体外板的双曲面轮廓,割缝精度控制在零点三毫米以内。”
“跑通了?!”电话那头传来徐济琛惊喜交加的声音。
第185章 交锋
“跑通了。”陆怀民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虽然是教学机,但数控系统的核心架构和工业机是兼容的。G代码的语法规则、指令格式、轴控逻辑,我们都做了完整的适配。最核心的刀位轨迹翻译模块,已经经过了一轮完整的测试。”
“现在要做的,就是完善CAM系统,使其能翻译任意的刀位轨迹,并且适配更多的数控系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怀民能想象出徐济琛此刻的心情。
他和周永年两个人,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身上。
说实话,那时候徐济琛心里多半也是打鼓的。
可这才过去了四个多月,项目组就取得了重大突破。
“直接接上去?”徐济琛重复了一遍,像是忽然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语气陡然变得急切起来:
“怀民同志,你们能来上海一趟吗?我和周总工商量过了,这台设备现在就在船厂的数控车间里搁着,厂里的现在的人只能用它切几个预设的简单形状,稍微复杂一点的曲面就得靠手工补。你们要是能来,这台机床就活了!我们先可以拿这台机床试试手,做些前期工作。”
陆怀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话筒,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课题组目前的进度。
法那科系统的后端适配器确实是跑通了,但那只经过了教学机的初步验证,离真正的工业级应用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工业机的切割幅面是教学机的几十倍,刀位轨迹的数据量会暴涨,内存管理、指令缓冲、误差补偿,每一条都得重新测试。
而且,那台设备的后处理程序被锁死在ROM里,要替换成课题组自研的编译器,还得先解决数控系统与外接计算机的数据接口问题,日方肯定不会好心地把接口文档留下来。
而且,目前的CAM系统还很简陋,只能翻译方形、圆形、双弧线等少量规则的刀位轨迹。
当然,这些问题早晚需要面对并且要攻克的。
“怀民同志?”电话那头,徐济琛试探性地问道。
“徐教授,我听着呢。”陆怀民回过神来,说道:
“您刚才说的事,我认真想了。这台设备来得正是时候。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一台真正的工业机来验证编译器在复杂工况下的稳定性。”
“教学机能跑通,只能证明我们的基本设计思路是可行的。但要真正把CAM系统从实验室推向工程一线,就必须上工业机。江南厂这台设备,正好作为我们第一个工业级验证平台。”
徐济琛那边显得很振奋:
“怀民同志,那就说定了。你们什么时候能出发?我们好安排接待。”
陆怀民想了想,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深吸一口气,说:
“徐教授,我这边需要安排一下,稍后给您回电话。”
“好。”徐济琛应了一声:
“怀民同志,上海这边,万事俱备,只等你们来了!”
挂断电话,陆怀民没有耽搁,径直去找沈一鸣。
沈一鸣自然是全力支持,只是嘱咐道:
“工业现场不比实验室,你们去了,要多看、多问、多琢磨,遇到问题千万不要着急。”
“我明白,沈老师。”陆怀民点头:
“我打算和彭师兄、郑师兄和雪梅师姐三个人去。彭师兄负责后处理编译器的现场调试,郑师兄负责刀位轨迹的算法优化,雪梅师姐对加工工艺熟,能和厂里的师傅们对接。而且他们是研究生高年级,平时也没有课了。”
沈一鸣沉吟片刻,点点头:“人手上安排得妥当。不过,你自己的课业问题也要注意。”
“我待会儿去找钱主任,请他帮忙协调。”陆怀民说:
“大三下学期的课程基本结束了,期末考试也考完了,现在只剩实习和毕业设计。我用这个项目做毕业设计,本身也可以算实习,系里之前已经特批过了。”
“那好。”沈一鸣站起身,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去吧。记住,安全第一,设备可以慢慢调,人不能出事。到了上海,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回来。”
从沈一鸣办公室出来,陆怀民又去系办公室找钱振华。
钱振华之前在陆怀民接电话的时候就知道陆怀民要去江南造船厂做工业验证,二话不说就批了出差手续,还特批了一笔差旅费,让他们路上别太省。
钱振华一边在审批单上签字,一边说:
“到了上海,跟交大和江南厂的同志们好好配合。另外,我这就给计算机系马主任打电话,你们带走了他两个研究生,总得知会一声。”
当天傍晚,陆怀民把课题组全体成员召集到实验室开会。
“江南造船厂从日本引进了一台二手数控切割机,法那科System 6M系统,龙门式,三轴联动。”陆怀民简单介绍情况,末了补充道:
“交大徐教授和江南厂周总工,希望我们能去上海,用这台设备做工业级验证。通俗一点地说,把我们自研的后处理编译器接上去,替换日方锁死的程序,让这台机床真正活起来。”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彭远征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兴奋道:
“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教学机上跑得再好,那也是玩具。工业机才是真功夫!”
郑国光倒是冷静些,推了推眼镜问:
“师弟,那台设备的数控系统具体是什么版本?System 6M有好几个子型号,指令集差异不小,我们现有的后端适配器需不需要改动?”
“具体型号要等到了现场才能确认。”陆怀民说:
“但核心架构是兼容的,改动量应该不大。我决定和你、彭师兄和雪梅师姐一起去上海。周伟师兄年底就要毕业,这段时间留在学校,把课题组前期的工作整理成文档,为后期工作做准备。”
周伟点点头,沉稳地说:
“没问题。你们安心去攻关,这边有我盯着。陈青穗师妹也可以帮我一起整理文档。”
李雪梅、郑国光和彭远正闻言都有些跃跃欲试。
陈青穗则有些失望,但她毕竟是少年班的学生,还有不少课程,此刻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陆怀民注意到了她的神色,顿了顿,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