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编,贵报转载内地通稿之前,有没有派人去实地核实过?”
陈伯康不动声色:“梁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提醒一句——”梁文斌弹了弹烟灰,冷笑道:
“内地的东西,不能全信。”
陈伯康沉默了几秒,只回了一句:
“梁先生,做新闻的人,最怕的不是消息不准确,而是偏见太重。你们关于内地的报道,主观色彩太严重了。”
梁文斌哈哈大笑:“陈主编,新闻的确不能有偏见,但事实更不会改变。”
他顿了顿,收起笑意,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对了陈主编,关于法那科核心技术的泄露,你们《大公报》有没有兴趣跟进?我这边有一些材料,或许可以共享。”
陈伯康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梁先生,我最后说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没有任何证据。没有证据就做这样的暗示,很不专业。”
“证据?”梁文斌往椅背上一靠:
“陈主编,你也是做了一辈子新闻的人。有些证据,不需要亲眼看见才能推断。逻辑链摆在那里,明眼人都看得懂。非要亲眼看见才信的,那不叫记者,叫验尸官。”
说完,他轻轻挂断了电话。
编辑室里安静了几秒。
梁文斌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笑,把烟叼在嘴里,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缕青烟。
“老赵,头版排好了马上出样。这一期,我要让全香港都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新闻。”
一名编辑应了一声,拿着稿子快步往排字房走去。
梁文斌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份《大公报》,又看了一眼头版右下角那篇通稿。
“陆怀民……”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十九岁,全链条自主。写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他把报纸卷成一卷,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就在这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次包玉刚大陆之行,很有可能会去江南造船厂。
他想亲自去现场看看,然后,亲手戳破这个弥天大谎。
第209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二)
梁文斌以《星岛日报》记者的身份,通过关系弄到了一张赴大陆的采访证。
这年头,香港记者回内地采访并不稀奇。
自打七九年改革开放的步子迈开,港媒北上采访的申请,只要理由正当,十有八九都能批下来。
梁文斌在港岛新闻圈混了十来年,人脉总是有的。
他托了一位在港英政府新闻处有交情的旧同事,前后不过三天,一张正规的采访证便到了手。
一九八一年一月三日,梁文斌从启德机场起飞,经广州中转,于傍晚时分抵达上海虹桥机场。
包老太爷于两天前已经抵达宁波,明日将正式抵达上海。
梁文斌对包老太爷的宁波之行兴趣不大,所以选择在包老太爷参观江南造船厂的前一天飞抵上海。
飞机落地时,天色已经擦黑。虹桥机场的跑道灯昏黄昏黄的,远远不如启德机场的灯火通明。
梁文斌拎着行李箱走下舷梯,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绒大衣,眯着眼打量眼前的候机楼——
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外墙的涂料斑驳剥落,门口停着几辆老旧的上海牌轿车和解放牌卡车。
“落后。”他在心里给出了第一个评价。
出了机场,他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操着带苏北口音的普通话,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介绍着上海的新变化,梁文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
这就是上海,大陆最发达的城市,霓虹灯稀稀拉拉的,甚至还不如香港一条最普通的街巷流光溢彩。
行人的衣着清一色的深蓝、灰、绿,路上全部都是自行车,偶尔只有一两辆进口轿车驶过。
车子在外白渡桥上颠了一下。
梁文斌望见苏州河对岸那一片灰蒙蒙的厂房和低矮的棚户,忽然想起自己在长崎见过的三菱重工船厂。
那里是明亮的、干净的,数控车间里恒温恒湿,工人们穿着雪白的工作服,像医生一样在操作台前忙碌。
而这里,似乎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煤烟味。
锦江饭店北楼到了。
这栋始建于一九二九年的老建筑,在上海滩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涉外宾馆,可在梁文斌眼里,它破败地不像话。
大堂大理石地面虽然擦地光可鉴人,但那些磨得发白的皮沙发、墙上挂着的工农兵宣传画,还有前台服务员身上那件剪裁得毫无线条可言的灰色制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这里是大陆,是一块远远落后于西方的土地。
办完入住手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梁文斌把行李往房间里一丢,换了件更厚实些的夹克,独自踱出了饭店。
他沿着外滩的防汛墙慢慢走。
对岸的浦东隐没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坟地上的鬼火。
一九八一年,整个浦东,没有一座像样的工厂,没有一条柏油马路,甚至连一盏像样的路灯都凑不齐。
就是这样一片荒滩。
而就在这片荒滩的对岸,这样落后的地方,在黄浦江那一头的江南造船厂里,据说有一群中国人,用八个月时间,攻克了日本人和德国人花了几十年才建立起来的数控技术体系。
想到这,梁文斌不由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满是鄙夷、嘲讽、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想起今天在飞机上遇到的一个新加坡记者。
那个大胡子一听说他是去看江南厂的,立刻兴奋得两眼放光:
“梁先生,你们中国人在数控技术上的突破太惊人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个奇迹!”
奇迹。又是奇迹。
梁文斌听了直想笑。
“明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皇帝的新衣。”
他对着夜色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大步朝锦江饭店走回去。
……
第二天清晨,锦江饭店大堂。
梁文斌下楼时,大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此次中国在数控技术的突破还是引起了不少关注的,此次包老太爷江南造船厂之行,算是中国自主数控技术的突破后“首秀”,所以很多外媒都派了记者过来。
此刻,很多记者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
梁文斌一眼扫过去,大致认出了几拨人。
除了大陆本地的媒体,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西方通讯社记者,正围着前台询问传真机的使用方法。
梁文斌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人。
亨利·卡特,路透社驻京记者。
梁文斌和他在香港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两人交换过名片。
亨利是个四十出头的英国人,在中国待了三年,算是西方记者里少有的“中国通”。
“亨利!”梁文斌主动迎了上去,用流利的英文打招呼,“你也来了?”
亨利·卡特转过身,认出他来,脸上露出笑容:
“梁!好久不见!”两人握了握手,亨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怎么也跑上海来了?我记得你主要跑香港本地新闻。”
“这次不一样。”梁文斌笑了笑,压低声音说:
“包玉刚回大陆,这么大的事,我们《星岛日报》怎么能缺席?”
亨利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梁文斌却忽然话锋一转,主动挑起了话题:
“亨利,你这次来,是冲着包玉刚,还是冲着江南厂?”
“都有。”亨利说,然后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兴奋的神色,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梁,你知道吗,我在BJ听到风声,中国在数控领域这次的突破,绝对是科技界的大新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跟通讯社总部汇报过,他们同意我延长行程。我想跟着包船王参观完江南厂,然后继续去合肥采访。”
“你还准备去合肥?”梁文斌一挑眉毛。
“对,合肥,科学技术大学。”亨利一脸期待:
“我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采访到陆怀民,就是那个二十岁的学生,银河系统的创建者,也是这次数控技术突破的核心人物。梁,你有没有看过他的资料?简直难以置信,一个农村出身的孩子,二十岁就取得了这么多成就。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就是我这三年在中国遇到的最大的新闻。”
他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梁文斌,像是希望从这位香港同行口中听到一些更详细的背景。
梁文斌却只是端着咖啡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嘴角挂着一种亨利看不懂的笑容。
“亨利,”他抿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问道,“你在中国待了几年?”
“三年。怎么了?”
“三年。”梁文斌笑了笑,然后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那你还不清楚他们的风格?”
亨利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梁文斌也不解释,只是用杯沿朝大堂里那些忙忙碌碌的中方工作人员指了指:
“三分真,七分吹,剩下九十分,全靠背景板。”
亨利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恶意太大了,大到他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梁文斌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对方的尴尬,继续说道:
“你说那个陆怀民,十九岁搞出银河系统,二十岁攻克数控技术。亨利,你也是跑科技口的,你告诉我,在你们英国,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怕他是牛顿再世,能独立做出这么大的成果吗?”
亨利沉默了。
梁文斌放下咖啡杯,语重心长地说道:
“根据我对这个事件的了解,中国人这次很可能窃取了法那科的技术,然后包装为自己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