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302节

“这套方案不追求对物理机理的完美复刻,而是用数据驱动的方式,让补偿器自动跟踪漂移特性的变化。我认为这是一条可行的研究思路。”

陆怀民介绍完,在坐的各位陷入了沉思。

马尔科·罗西最先反应过来,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德语嘟囔道:

“天才的思路!这不就是把噪声抵消用到传感器补偿上了吗?!”

马蒂亚斯·施密特一把抓过面前摊开的笔记本,飞快地在上面抄下那个LMS迭代式,嘴里喃喃自语:

“如果收敛因子μ选得合适,响应速度完全能跟上机床的升温速率……对,完全来得及!完全来得及!”

奥斯特教授站在白板前,双手环抱在胸前,也是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几行公式。

忽然,他突然拿起笔,在陆怀民公式旁边飞快地补了几行推导。退后两步,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

“啪!”

他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拍,那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Herr Lu!”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奥斯特教授明显有些激动:

“这套方案,在理论上是完全站得住脚的!我居然从来没想到过!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转过身,双手撑住桌沿,目光炯炯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到田中浩身上。

“田中先生,您刚才也表达了对这个项目的兴趣。”奥斯特教授兴致勃勃地问道:

“路先生已经陈述了他的思路。您有什么补充,或者不同的方案吗?”

此刻,田中浩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当然听得懂陆怀民那套方案的妙处,它不依赖精确物理模型,不受时变因素干扰,用最小的计算代价换取最大的鲁棒性。

而田中浩主动请缨接下这个项目时,手里根本没有成型的思路。

他原本的打算,是从三组放大器温度系数的精密匹配入手,靠堆砌海量的标定数据硬啃下这块骨头,但和陆怀民的思路一比,他瞬间被秒地渣都不剩,简直是拿牛车去追火箭。

“路先生的方案……很有启发性。”田中浩只能含糊地提了一个传统的研究思路来浑水摸鱼:

“在下的思路原本是打算从差分放大器的偏置电流温度系数匹配入手,通过更精确的电路建模来补偿。”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垂下目光:

“但不得不承认,路先生从系统层面提出的自适应方案,在普适性和可维护性上,显然更胜一筹。是我之前的构想太拘泥于传统路径了。”

话倒是说得体面,退场也退得不算难看。

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场交锋,胜负已分。

奥斯特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郑重地宣布道:

“这个项目,将交由Herr Lu全权负责。马蒂亚斯,你一直在和西门子的技术部门对接,把所有技术资料给路先生一份。马尔科,测试平台那边你配合一下。”

马蒂亚斯和马尔科齐声应了。

陆怀民站起身,朝教授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的信任,教授。”

奥斯特教授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这是我们之间的合作。”

他顿了顿,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Herr Lu,今天的组会就到这里。散会之后,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陆怀民跟着奥斯特教授回到了二楼的那间办公室。

教授示意他坐下,自己却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而是从旁边的文件柜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放在陆怀民面前。

奥斯特教授介绍道:

“Herr Lu,这个项目,是西门子数控系统部门直接委托的,属于正式的校企合作项目。”奥斯特教授指了指那份文件:

“按照西门子与我们实验室的框架协议,如果你能解决这个零点漂移问题,西门子将按照知识产权的通常估价,向实验室支付一笔技术报酬。”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条款写得密密麻麻。

“这笔报酬的分配,在德国是有通行惯例的。你是项目的直接负责人,虽然使用了实验室的设备,但核心思路和算法实现全部都是你的贡献。”教授抬起眼,认真地看着陆怀民:

“按照德国大学和企业合作的标准分配方案,项目负责人,也就是你,将获得报酬的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陆怀民有些意外。这种按比例分享知识产权收益的模式,两世为人,他都是头一回亲身经历。

“这是德国大学和产业界合作的通行规则。”奥斯特教授似乎看出了他的惊讶,耐心解释道:

“发明人必须获得合理的报酬,这不仅是法律的要求,更是维持产学研良性循环的基石。如果企业和大学把发明人的贡献据为己有,谁还愿意把自己的智慧投入到解决产业难题上?”

他顿了顿,继续介绍道:

“剩下的百分之六十里,百分之四十归实验室,用于补充设备折旧和公共经费。剩余的百分之二十归我本人。”

陆怀民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Herr Lu,关于我拿的那百分之二十,我有必要解释一下。”奥斯特教授很诚恳:

“这百分之二十,并不仅仅因为我是您的导师。在我们德国的校企合作体系里,导师拿这笔钱,是在为项目提供信誉担保。”

“信誉担保?”

“对。”奥斯特教授点点头:

“西门子把这个项目交给我们实验室,交到一个博士生手里,他们看中的不只是实验室的设备,更看中的是这个实验室背后站着的人。我是这个实验室的主任,也是和西门子合作了十几年的老搭档。他们愿意相信一个博士生能解决他们都攻不下的难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在合同上签了字。所以这百分之二十,您可以把它理解成我承担风险的报酬,希望你能理解。”

他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合同,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钢笔,递给陆怀民:

“这是合同,你看一下条款,如果没有异议,就在这里签名。具体报酬数额在你完成项目后按照知识产权的价值进行估算。”

陆怀民接过合同,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合同是三方的,西门子和奥斯特教授都已经签了字,主要引用的是《德国雇员发明法》的相关条款。

核心内容确如教授所说:

技术报酬总额在项目完成后由第三方评估机构确定,他作为项目负责人享有百分之四十的分配权,知识产权由实验室和西门子共享,但他作为发明人享有署名权。

陆怀民没有过多犹豫,在两份合同末尾签下了“路远州”三个字。

奥斯特教授接过合同,然后将其中一份递给陆怀民,自己留下另一份。

接着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递过来:

“这是实验室的项目登记表,需要你填一下。上面有一栏是‘项目负责人’,您填自己的名字;还有一栏是‘主要参与人员’,把马蒂亚斯和马尔科都写上去。以后发表论文或者申请专利的时候,署名顺序和权益分配都按这个登记表来。这是实验室的规矩,从建所以来就没变过。”

陆怀民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表上除了项目信息,还有一栏叫“Erfindungsmeldung”(发明申报)。

下面用小字注明了申报流程:

如果项目成果需要申请发明专利时,发明人需要向实验室提交发明披露书,由实验室评估后决定是否申请专利。如果申请,发明人享有署名权和法定报酬份额。

陆怀民也不禁在心里暗暗称赞。

难怪德国大学的校企合作的模式享誉世界,因为这一切都已经被制度化了,每一个环节都有章可循,每一个发明人都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他把表格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书包里。

奥斯特教授站起身,伸出手来,和他郑重地握了一下:

“Herr Lu,这个项目不好做。但你的思路确实很有见地。我期待你能带给我更多惊喜。”

“谢谢您,教授。我不会让WZL的名字蒙尘。”

陆怀民微微鞠了一躬,起身告辞。

……

从实验室到学生公寓不算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回到宿舍楼时,楼道里飘着一股浓郁的咖喱洋葱味,显然是公共厨房里,有人在做午饭。

407宿舍里,埃姆雷弄了一份披萨正在啃。

见陆怀民进来,他腾出一只手摆了摆,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

“嘿,路!第一天报到怎么样?见到奥斯特教授了?他没为难你吧?”

“见到了。”陆怀民把书包放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扯了扯领口,让自己放松些:

“还行,聊得挺顺利的。”

“挺顺利?”埃姆雷三两口把剩下的披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追问:

“就这些?我可是帮你打听过了,奥斯特教授第一次见新生,至少要问好几个刁钻问题,答不上来当场就让回去看文献。你居然‘挺顺利’?”

陆怀民笑了笑:

“或许我和教授聊得比较投缘吧。”

“真的假的?”埃姆雷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陆怀民,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新室友的战斗力:

“不容易啊兄弟,奥斯特教授可是亚琛工大出了名的铁面。怎么样,他给你安排任务没有?”

“安排是安排了,”陆怀民说,“我接了一个西门子的校企合作项目。”

“西门子?!”埃姆雷的眉毛一下子挑得老高,他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了起来,吃惊地问道:

“你说是西门子的校企合作项目?那种正式签合同、有经费、有报酬的?”

“对,西门子数控系统部门直接委托的。做光栅尺的温度漂移补偿。”

“等等等等——”埃姆雷把手里的披萨搁回盘子里,用纸巾胡乱擦了擦手,凑得更近了些,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说的接,是什么意思?是你跟着课题组里的师兄做?还是你只是参与一部分实验?”

陆怀民摇了摇头:“就是我负责。项目负责人。”

埃姆雷愣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靠进沙发里,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感叹的怪叫:

“Allahim!”(我的真主!)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一把抓住陆怀民的胳膊,满脸认真地问:

“路,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陆怀民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了?”埃姆雷夸张地说道:

“兄弟,你是一个博士生!博士一年级!今天是你报到的第一天!第一天!”

他每说一个“第一天”,就在空中用力地挥一下手,像是在强调这件事有多么离谱。

“你知道在德国,一个博士生要熬多久才能独立负责项目吗?头一两年都是跟着师兄打杂,做仿真、跑数据、调参数,等到教授觉得你行了,才会给你一个小课题练手。像这种跟西门子顶尖企业的正式合作项目,一般都是博士后或者至少是博士三年级以上的人才有资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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