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310节

“实验日期:1981年12月24日”

“实验目的:全温度范围(-20℃~+65℃)零位漂移补偿验证”

“实验结果:全温区补偿后零位漂移均方根值(RMS)≤12 nm/℃。结论:满足并超过西门子SINUMERIK 840C光栅尺零点漂移技术规范(≤20 nm/℃)。”

写完之后,陆怀民在实验室里来回疾走了几步。

他左思右想,最终决定还是打扰一下教授,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

陆怀民走到实验室的公用电话前,拿起听筒,拨通了奥斯特教授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听筒那头传来教授略带诧异的声音:“喂?”

“教授,我是路。”陆怀民尽量压制着内心的激动,汇报道:

“很抱歉在平安夜打扰您。但我必须现在告诉您,西门子的那台SINUMERIK 840C的零点漂移问题,刚刚已经解决了。”

“嗯,好的……你说什么?!”教授在电话那头,慢了半拍,才反应了过来。

“全温度范围,零位漂移均方根值压到了十二纳米每摄氏度。比海德汉最新公开标称的指标低了百分之二十。数据我已经复核过,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都在实验室里。”

“十二纳米?!你确定?!”奥斯特教授确认道。

“确定。我已经反复验证过了。”

奥斯特教授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陆怀民听见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然后是翻动纸页的哗哗声。

教授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路,你现在在实验室?”

“对,我在精测间。”

“不要离开。把所有原始数据、频谱图、收敛曲线、实验记录全部准备好。”奥斯特教授叮嘱道,“我马上到!”

教授说完,啪地挂断了电话。

奥斯特教授挂断电话之后,没有片刻耽搁。

他抓起衣架上的羊毛大衣披在身上,又顺手抄起桌上的车钥匙。

奥斯特教授的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烤好的圣诞饼干,看见丈夫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愣住了。

“赫尔曼?出什么事了?平安夜的晚餐——”

“研究所那边有急事,你先吃,别等我。”奥斯特教授在玄关换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路远州,就是我带的那个中国来的博士生,他把西门子的零点漂移问题解决了!”

“就是那个让你这几个月愁得睡不着觉的项目?”

“对,解决了!而且数据比我预期的还要漂亮!”教授直起腰,在妻子脸颊上匆匆吻了一下,

“抱歉,今晚可能很晚回来。或者——”

他顿了一下,露出一个畅快无比的笑容:

“或者,今晚会是一个值得用香槟来庆祝的夜晚!”

从教授位于市郊的独栋住宅到WZL研究所,平时开车需要二十分钟。

今晚路上几乎没什么车,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平安夜的静谧中,只有沿途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

奥斯特教授握着方向盘,他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了。

所谓“光栅尺”,可以看做一把精度极高的尺子,这把尺子是装在西门子最先进的五轴数控机床上的,用来检测刀尖的移动。

比如说:“刀尖现在向左移动了0.01毫米”。

“光栅尺”就可以把它转换为电信号传达给数控中枢。

但有个问题,尺子会“热胀冷缩”。

温度一变,尺子输出的“零点信号”就会自己漂移。刀尖还没动,尺子却告诉控制系统“动了”。

这就叫“零点漂移”。

西门子此前遇到的具体难题是:温度每升高1摄氏度,这个假信号(零点漂移)就高达几百纳米。

这个漂移很复杂,奥斯特教授此前用了各种办法,都只能把漂移压到几十纳米,而西门子的量产标准是每摄氏度不能超过20纳米。

而陆怀民的思路是完全升维的,他的方案叫“LMS自适应滤波”,这其实是通信领域降噪的一个算法,陆怀民跨界用在了传感器补偿上。

它就用LMS算法,自动去算系统当前情况下“温度”和“误差”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比例关系(权值系数),然后反向输出一个等量、反向的信号,把误差给抵消掉。

这个算法最牛的地方是“自适应”。

随着机床持续工作,元件慢慢老化,漂移特性也变了。

但不管你怎么变,系统每次回零都会重新计算,自动修正自己的补偿系数,保证永远把误差压到最小。

但不同算法误差的最小值不能保证一定小于20纳米,所以需要不断调整设计算法。

所以频谱分析仪上显示,全温区漂移的均方根值被压到了12纳米,意味着陆怀民设计的算法大获成功。

这不仅解决了这个具体问题,更是开辟了用数据驱动、自适应算法来解决精密传感器漂移的全新道路,换句话说,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一个足以改写行业发展方向的成果!

第247章 最好的圣诞礼物

教授把车停在WZL研究所门口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整栋楼只有一楼精测间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锁上车门,裹紧大衣,快步走进楼里。

推开精测间的门,陆怀民正站在实验台前,把一卷打印纸带从频谱分析仪上取下来,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奥斯特教授此时头发被风吹乱,大衣扣子都系错了位。

这个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老学者,此刻看起来竟有些狼狈。

但他浑然不觉,大衣口袋里还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

“教授,圣诞快乐。”陆怀民微微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教授来得这么快。

奥斯特教授微微颔首,他走到实验台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妻子刚烤好的圣诞饼干递给陆怀民:

“Herr Lu,圣诞快乐。这是我妻子刚刚烤的圣诞饼干,你回去尝尝。”

陆怀民接过饼干,还没来得及道谢,教授已经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俯身凑到实验台前,目光急切地扫过那几台还亮着屏幕的仪器。

“数据和实验记录在哪儿?”

陆怀民把饼干盒揣进书包,转身从操作台上抱过厚厚一摞资料,按顺序摊开在实验台上。

打头的是厚厚一沓模拟信号长卷,展开足有两三米长,接下来是频谱分析仪打印出来的频域分布图,每一份上面都附了陆怀民手写的批注笔记。

最后则是实验记录册。

“原始数据在这儿,按照温度梯度排列,从-20℃到65℃连续五个循环的完整记录。”陆怀民指着那几卷打印纸带,解释道:

“频谱图是按循环周期分别做的,前三轮还在收敛过程,第四轮的补偿残差已经稳定在个位数。实验记录册里是每一步的算法参数、收敛曲线和最终统计数据。”

奥斯特教授微微颔首,随后开始核对原始数据。

教授看得极仔细。

看到关键数据点时,他会不自觉地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凑近了盯着纸带上的波形图,还不时地拿起笔进行简单推导。

遇到疑问点,他也会立刻请教陆怀民。

“第三轮循环中,-15℃到-5℃这段升温区间里,收敛曲线的斜率有个明显的拐点。这个拐点是怎么来的?”

“那一段我手动调大了LMS算法的步长因子μ。”陆怀民立刻答道:

“从0.002调到0.005。因为前一轮的数据显示,低温段的温度梯度变化比预期快了将近一倍,原步长跟不上,残差一度反弹到二十纳米以上。调大μ之后,……稳态误差就重新收敛到了五个纳米以下。”

“我明白了,很严谨的实验设计。”奥斯特教授微微颔首,显然对陆怀民的实验设计极其满意。

“第四轮循环的高温段,65℃恒温保持期间,我看到有一小段残差突然跳到了十五纳米,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然后自己降回去了。这是什么原因?”

奥斯特教授显然是完全把陆怀民当做了同事,遇到问题立刻请教。

“那是冷却液循环泵的启动干扰。”陆怀民解释道:

“恒温箱在65℃保持时,冷却液泵每隔一段时间会自动启动一次,泵的电机启动瞬间会在电源线上产生一个浪涌,耦合到光栅尺的信号链路上去了。我在数据里发现这个规律之后,用频谱仪追了一下干扰的频率分量,发现是个五十赫兹的工频及其三次谐波……所以我在算法里加了一个自适应陷波器,专门滤掉工频干扰,最后一段数据里您可以看到,同样的泵启动时刻,残差没有再出现过跳变。”

教授的眉毛微微扬起。然后微微颔首:“漂亮!”

就这样,奥斯特教授专注地核对着数据,不时请教两句。

窗外,市政厅的钟楼每隔十五分钟敲响一次,迎接着圣诞节的到来。

悠扬的钟声给这场技术验证平添了几分节日的氛围。

当钟声敲完第十一下时,奥斯特教授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记录册。

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鼻梁,沉默了片刻。

“路,你让一下。”教授站起身来,走到操作台前,在控制面板前坐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把记录册翻回第一页,照着陆怀民记录的参数设置,从-30℃到70℃的极限工况下重新跑了一遍仿真。

仿真程序在屏幕上逐行刷出数据。

教授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当最后一组残差数据弹出时,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地定格在11.8 nm/℃。

全温区漂移均方根值稳定在11.8纳米。比刚才手动计算的结果又好了0.2纳米。

“grossartig!(棒极了!)”奥斯特教授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随后他站起身来,朝陆怀民伸出右手。

“Herr Lu,”教授的德语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激动,“恭喜你。你的成果,为光栅测量领域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作为你的导师,我很荣幸。”

陆怀民双手握住那只手,用力点了点头。

教授又重新坐回椅子上,沉吟了片刻。

“Herr Lu,这个项目的技术报告需要尽快整理出来。但在此之前,”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我们得先给慕尼黑打一个电话。”

陆怀民有些意外:“现在?平安夜?”

教授罕见地露出狡黠的笑容。

“施密特博士为这个零点漂移问题失眠了整整两个月。我想,今晚该轮到他过一个难忘的平安夜了。更何况,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他说着,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施密特博士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那头传来施密特博士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圣诞颂歌隐隐约约的旋律,夹杂着孩子们的嬉闹声和盘子碰撞的脆响。

显然,施密特一家正在享受平安夜的温馨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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