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克劳斯,我是赫尔曼。抱歉打扰你的家庭聚会,但我这里有一个最好的圣诞礼物,想现在送给你。”
教授说着,把听筒递给陆怀民,自己退后两步,双臂环抱,靠在实验台边。
第248章 最好的圣诞礼物(二)
陆怀民接过电话,把听筒贴在耳边。
听筒那头还能隐约听见圣诞颂歌的旋律和孩子们的嬉笑声,有个小女孩在喊“爸爸快来拆礼物”,声音脆生生的。
电话那头传来施密特博士的声音:
“奥斯特教授?圣诞快乐!虽然咱们是朋友,但我还是很想说,平安夜的这个时候突然打电话过来是很不礼貌的。”
“施密特博士,是我,路远州。圣诞快乐。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陆怀民打断了对方的调侃。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陆怀民能清楚地听见背景里的圣诞音乐被人为地调低了,像是有人急匆匆地拧小了音响旋钮。
“Herr Lu?”施密特博士的声音变了调,刚才的微醺和松弛一扫而空,他有些紧张地问道:
“没关系,我们正在拆礼物。你那边——是实验上出了什么问题吗?”
“恰恰相反,施密特博士。”陆怀民笑了笑,他没有卖关子,言简意赅地汇报了实验结果:
“全温区补偿后的零位漂移均方根值为十二纳米,低于贵公司技术规范上要求的技术标准。从负二十度到六十五度,五个连续温度循环,数据全部稳定。教授刚才亲自复核了一遍,重新跑了从负三十度到七十度的极限工况仿真,残差压在十一点八纳米。”
“十二纳米每摄氏度?你说什么?路先生,你再说一遍——不,等等,你的意思是,实验成功了?”
“是的,施密特博士。否则我们也不敢这个时候来打扰您。”
“Mein Gott! Unglaublich!(我的上帝!难以置信!)Herr Lu,上帝啊,平安夜,你给了我一个惊喜!这简直是……这简直是奇迹!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你知道吗,为了这个该死的零点漂移,我已经整整两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施密特博士像连珠炮似的说说了一大串,中间夹杂着“不可思议”、“天才”、“我就知道”之类的词。
这时,背景里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丝担忧的哭腔:
“爸爸,你怎么哭了?妈妈,爸爸在哭——”
施密特博士没有理会女儿,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Herr Lu,请原谅我刚才的失态。但你应该明白,这个突破的意义。我向你表达敬意,并请你替我向奥斯特教授转达我的敬意。你和奥斯特教授,在平安夜,确实给了我一份最好的圣诞礼物。我施密特以个人的名义,也以西门子数控系统部门的名义,向你表示感谢。”
陆怀民应了一声,又把听筒递给站在旁边的奥斯特教授。
教授接过话筒笑道:“克劳斯,是我。这个圣诞礼物怎么样?”
“赫尔曼,你这条老狐狸!你从哪里挖来这么一个天才?”
奥斯特教授低低地笑了一声:
“克劳斯,我承认,他第一天报到递上来的那篇研究计划草案,确实让我吃了一惊。但三个月就走到这一步,老实说,连我也没想到。这孩子对信号链路的理解是系统级的,他的实验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实验设计之一。”
施密特博士在那头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行了,赫尔曼,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说正事,数据和实验记录,你亲自复核过了?”
“每一页都看过了。”奥斯特教授收起笑意,“原始数据、频谱分析、收敛曲线、仿真验证,全部一致。你尽快派人过来,所有的东西都在精测间里,原封不动。我可以当着你们的面再跑一轮测试。”
“那就这么定了。”施密特博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即将大干一场的果决:
“我会立刻向维格纳总裁汇报。具体情况天亮之后我在和你对接。”
“看来你没办法好好地过了一个圣诞节了,克劳斯。”奥斯特教授微微颔首,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祝你圣诞快乐。你女儿刚才在电话里喊你,我都听见了。”
“圣诞快乐,赫尔曼。也替我祝Herr Lu圣诞快乐。”
“咔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奥斯特教授看向陆怀民,仔细端详了片刻。
“回去休息吧,Herr Lu。”教授走到陆怀民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圣诞快乐,辛苦了。不过我相信,明天一早,会有客人从慕尼黑赶来。以我的经验,这个项目值得他们如此对待。你的付出将得到相应的回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之前的那盒圣诞饼干,成分是姜饼和肉桂糖霜,配热红酒最好。平安夜,至少该有点甜的东西。”
“谢谢你,教授。”陆怀民朝教授微微鞠了一躬。
教授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自己却重新在实验台前坐了下来,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钢笔,翻开陆怀民那本实验记录册的最后一页,在那行“实验结论”下面,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Geprüft und bestatigt. H. Oster. 24.12.1981, 23:45 Uhr.”
(已核验确认。H.奥斯特。1981年12月24日,23:45。)
“走吧,Herr Lu。”教授头也不抬地说,“再不走,平安夜就过完了。”
陆怀民走出WZL研究所大楼时,凌晨的亚琛正在飘雪。
他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
雪不大,但在昏黄的路灯光晕下,别有一番韵味。
街道上空无一人。
整座城市都裹在平安夜的那种深沉的静谧里,连平日里偶尔会驶过的有轨电车也停了。
往前走了两步,市政厅钟楼顶上的大钟忽然敲响了。
当——当——当——
十二下。圣诞节的钟声,在城市上空回荡。
……
而与此同时,六百公里之外,慕尼黑市郊,施密特博士家的客厅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格伦瓦尔德区一栋建于威廉二世时代的独栋别墅,外墙是巴伐利亚典型的浅黄色灰泥,窗框漆成深绿色,此刻每一扇窗户里都透出暖融融的灯光。
施密特博士挂断电话后,转过身,背靠着放电话机的矮柜,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巴伐利亚森林的油画。
画里是一片墨绿色的冷杉林,晨雾在林间缭绕,可他此刻完全没有心情欣赏,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十二纳米。
这时,他的妻子汉娜端着两杯热红酒从厨房走进来。
“克劳斯,是谁这么晚打电话?”她把两杯酒放在沙发前的橡木茶几上,有些嗔怪道。
施密特博士似乎却在发呆,完全没有理会妻子的责问。
汉娜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克劳斯?”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孩子们还在等你讲圣诞故事呢。安娜已经把那本《胡桃夹子》翻了三遍了,说今晚爸爸不讲到老鼠王被打败就不睡觉。小弗里茨倒是撑不住,趴在圣诞树下快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刚拆出来的那辆小火车,我怎么掰都掰不下来。你怎么了?谁的电话?”
施密特博士这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妻子,然后做了一件让汉娜大吃一惊的事——
他从茶几上端起那杯热红酒,一仰头,咕咚咕咚,把整杯酒灌了下去。
红酒刚从搪瓷锅里盛出来没多久,肉桂和丁香的辛辣直冲喉咙。
施密特博士一口气喝完,把空杯子重重地搁回桌上。
汉娜惊讶地看着他。结婚二十年,克劳斯是个极其讲究的人。
他喝红酒要用那只从卢瓦尔河谷酒庄买回来的勃艮第杯,醒酒至少半小时,第一口含在嘴里用舌尖滚三圈才咽下去。
热红酒要小口慢啜,每喝一口之前要先把杯子端到鼻尖下闻一闻香气。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丈夫这样喝酒,就像码头工人灌啤酒一样,仰头就干,毫不在意温度、香气和礼节。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施密特博士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双手。
汉娜能感受到他的手心微微发潮,但力道却出奇地大,十指交扣,把她的双手紧紧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亲爱的,”施密特博士激动地说道,似乎连双眼都在放光:
“我得到了有史以来一份最好的圣诞礼物。”
汉娜微微歪了歪头,拇指在丈夫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这是一个无意识的安抚动作。她柔声问:
“什么礼物?能让你在平安夜激动成这样,连滚烫的红酒都一口气灌下去了。上次见你这样失态,还是安娜出生那天,究竟是怎么了?我听见你一直在说上帝、天才。”
施密特博士深吸一口气,松开妻子的手,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然后说道:
“那个年轻中国人,路远州,奥斯特教授带的博士生。三个月前刚到德国。你能想象吗?一个刚从中国来的年轻人,第一天参加组会,在全实验室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接下了一个连我们西门子最资深的工程师团队都头疼已久的技术难题,并且在三个月内就解决了它。”
“这个项目的意义不言而喻。”施密特博士长舒了一口气:
“他关系到SINUMERIK 840C能不能如期发布。它是我们下一代数控系统的旗舰机型。如果不能如期发布,西门子数控系统事业部至少三年的营收增长都要受影响。”
他站起来,走到壁炉前,拿起铁钳拨了拨炉膛里烧得正旺的木柴。
“我今年的年终奖有着落了。”他转身看着妻子,忽然露出一个畅快而真实的笑容:
“不用再担心维格纳总裁总是追着我问进度了,托那个年轻人的福,我们都得救了。”
他把铁钳放回壁炉旁边的铁架上,走回茶几前,弯腰拿起电话听筒。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把这份圣诞礼物,立刻送给能决定这件事下一步走向的人。”
汉娜得知丈夫没有事,也是放松了下来。
她倚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丈夫。
施密特博士用指尖拨动电话转盘。他拨完最后一个数字,把听筒贴在耳边,深吸了一口气。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被截断了。
“施密特?”听筒里维格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圣诞节前一天、不,现在已经是圣诞节凌晨了。凌晨零点刚过。你最好有一个足够好的理由。我这边有客人,我太太的妹妹和妹夫从法兰克福过来,我们刚刚坐下来准备拆礼物。如果是设备故障或者项目延期,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完全可以等到明天、不,今天天亮之后再打。这规矩你应该懂。”
施密特博士笑了。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翘起一条腿,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轻松语气说道:
“总裁先生,我不是来报告坏消息的,也不需要你放下拆到一半的礼物。我打电话来,是因为我有一份圣诞礼物需要送给你。”
电话那头的维格纳沉默了片刻。
施密特博士几乎能想象出他皱着眉头的样子。这位副总裁向来以严肃著称,最讨厌下属在工作时间之外打扰他,更别说是平安夜的凌晨了。
“施密特,你喝酒了?”维格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狐疑,“如果你是因为喝多了才打这个电话,我建议你现在去冲个冷水澡,然后——”
“总裁先生,”施密特博士打断了他,“零点漂移的问题,解决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连背景里隐约的圣诞音乐都消失了,像是有人匆匆关掉了收音机。
“你说什么?”维格纳的声音突然严肃了起来,先前的慵懒和敷衍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的,WZL那边的实验室刚刚向我汇报了这个消息。”施密特博士简单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