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使馆教育处工作多年,接触过不少优秀的公派留学生,有人发表过重要论文,有人拿到了国际奖项,但一个刚出国几个月的博士生,通过技术专利赚到上百万马克。
这在他的认知里,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小路同志,你听我说。”刘维邦稳住心神,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按规矩,我得详细了解一下情况。你先别挂电话。”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又拉过一张空白信笺,边问边记:
“这笔钱的来源,是西门子公司和你们研究所签的专利转让合同?合同有正式文本吗?”
“有的,刘老师。一月四号在WZL正式签署的,公证员现场公证。西门子买断的是欧洲独占实施权,合同标的三百三十万马克。我的发明人报酬确认书也是同一天签的,百分之四十,一百三十二万,税款由西门子承担,所以是净收入。”
路怀民的回答条理清晰,没有半点含糊。
“合同和报酬确认书,你手里都有副本?”
“都有。还有银行贷记通知单、财务处汇款确认函,一共四份文件,都可以提供原件核验。”
刘维邦飞快地记下这些信息,又追问:
“你确定是税后收入?德国税法复杂,别到时候惹上麻烦。”
“确定。西门子那边明确承担了全部税费,银行单据上写得很清楚,扣税金额为零。”陆怀民顿了一下,补充道:
“奥斯特教授和WZL的专利律师都审核过,符合德国《雇员发明法》的规定。”
刘维邦松了口气,但心里的震动却丝毫未减。
一百三十二万马克,按现行汇率折算,差不多是六十万美元。
他记得去年国内外汇储备不过二十七亿美元出头,一个留学生单枪匹马挣到的这笔外汇,几乎能顶得上一个小型贸易代表团辛苦一年的成果。
而这不仅仅是外汇的问题,更是一种标志——
它标志着中国的年轻科学家,也能在最前沿的领域,做出世界级的产业化成果。
他正要再问,路远州又开口了:
“刘老师,还有一件事要向您汇报。奥斯特教授决定把他个人获得的六十六万马克转让费全部捐出来,在WZL设立一个奖学金,专门资助中国留学生来亚琛工大读博士。”
“他连名字都想好了,叫‘WZL-路远州奖学金’。教授已经给使馆教育处发了正式函件,估计明后天您就能收到。他希望使馆这边能派人来亚琛,一起商量奖学金的具体章程。”
“什么?奥斯特教授捐了六十六万?还要用你的名字命名?”刘维邦这下真的坐不住了。
如果说刚才的震惊是源于一笔巨款,那么这件事带来的冲击更甚。
这意味着中国留学生的能力和品格,得到了国际顶尖学者的高度认可,甚至愿意拿出巨额资金来支持后继者。
“是的。教授说,相信中国还有很多这样的人才,只是缺少机会,他希望以此吸引更多的中国留学生来。”
刘维邦终于明白国内为什么特意叮嘱要重点关照“路远州”。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小路同志,你这两件事,分量太重了,已经不是我能定夺的。你守在电话旁,我马上向教育处秦参赞汇报,稍后给你回电。”
挂断电话,刘维邦抓起那张密密麻麻的信笺,快步出了办公室,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直奔三楼参赞的办公室。
教育处参赞姓秦,五十来岁,是建国前就参加革命的老同志,早年留学苏联,做过翻译,后来长期负责外事工作。
刘维邦敲门进去时,秦参赞正在批阅一份关于下年度公派生名额分配的报告。
“小刘,出什么事了?坐下说。”秦参赞放下正在批阅的文件,看见刘维邦的脸色不同寻常,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参赞,刚接到亚琛那边一个公派留学生的电话。事情有点大,我得当面跟您汇报。”刘维邦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道。
刘维邦斟酌了一下,随后将陆怀民汇报的事原原本本地转述给秦参赞。
末了将那张记满了要点的信笺递给了秦参赞。
秦参赞听了,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有震惊,有欣喜,有审慎,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路远州,”秦参赞看着信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起眼看向刘维邦,“这个学生,是不是上次国内来函,让咱们重点关注的那个学生?”
“是。”刘维邦点点头,说道:
“他是今年秋天刚到亚琛工大的,导师是奥斯特教授。机床与生产工程实验室,就是那个WZL,欧洲顶级的机床研究所。”
“我知道WZL。”秦参赞微微颔首,又低头去看那张信笺:
“西门子是全球顶级的电子电气企业,数控系统领域的霸主。他们愿意花三百三十万马克买断这个专利,说明这个专利确实有价值。从另一个侧面说,这说明我们这位小路同志做的这个成果,确实够分量。”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而且小刘,这件事的价值,恐怕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刘维邦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秦参赞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那张信笺的背面写下几行字。他写得很慢,边写边算:
“一百三十二万马克,按现行汇率,一马克大概兑零点四六美元左右,折算成美元……大概是六十万出头。”
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刘维邦:
“六十万美元。小刘,你知道去年咱们国家的外汇储备是多少吗?”
刘维邦点点头。
“去年年底,全国的外汇储备总额是二十七个亿美元出头。”秦参赞自问自答,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点:
“六十万美元,相当于全国外汇储备的万分之二点二。听起来是个很小的比例,对吧?但你换个角度想,这是一个留学生,一个人,靠自己的脑袋瓜,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挣回来的。我们整个国家,去年一年辛辛苦苦出口多少农产品、矿产、初级工业品,才攒下那二十七个亿。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学生,单枪匹马,就为国家挣了六十万。”
刘维邦听到这里,呼吸都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秦参赞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最重要的是它背后的意义。这说明我们中国的年轻科技人才,也能在最前沿的领域、最顶尖的实验室里,做出世界级的产业化成果。我认为,这能极大地鼓舞国内的青年科技工作者。”
刘维邦连连点头,心里对秦参赞这番话深以为然。
“还有那个奖学金的事,”秦参赞重新戴上老花镜,用手指在信笺上的最后几行字上点了点:
“再说这奖学金。奥斯特教授捐出六十六万马克,并执意用路远州的名字命名,这是德国学术界对中国留学生个人能力和品格的最高认可,意义甚至超过了钱本身。这个奖学金一旦设立,将成为中德科技教育交流的一个标志性项目。我们使馆必须高度重视,主动对接,尽快把章程定下来。”
刘维邦连连点头。
秦参赞摘下老花镜,捏了捏眼睑,像是在整理思绪。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维邦,语气斩钉截铁:
“小刘,这件事,必须重视起来,你现在就去准备一下,连夜出发,赶赴亚琛。”
“连夜?”刘维邦微微一怔,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对,连夜。”秦参赞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墙边,拉开一幅遮住西德全境地图的布帘,手指在波恩和亚琛之间划了一道线:
“从波恩到亚琛,走A4高速公路,不到一百公里,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你现在动身,稍后就能见到小路同志。”
他转过身,继续说道:
“你去亚琛,主要有几件事必须当面办好。第一,代表使馆教育处,当面向路远州同志表示祝贺。他为中国留学生争了光,为国家做出了突出贡献,使馆的祝贺必须送到。”
“第二,当面核验所有文件,包括专利合同、报酬确认书、银行贷记通知单、汇款确认函,一份都不能少。核实清楚之后,立刻把情况报回来。”
秦参赞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签上飞快地写着。
“第三,外汇调回。这笔钱的处理,比你想的要复杂,也必须更慎重。”
他抬起头,看着刘维邦。
“按照现行《对个人的外汇管理施行细则》,个人在境外的发明创造、专利转让所得的外汇,必须及时调入境内,不得存放境外。一百三十二万马克,必须先全额调回国内,汇入中国银行总行的指定账户。”
他在便签上写下“外汇调回”四个字,又圈了一个圈。
“调回之后,由国家外汇管理总局对这笔外汇的性质进行甄别。根据规定,属于个人应得的部分,允许留存。简单说,总局会从这一百三十二万里切出一块,认定为小路同志的个人合法收入,这部分外汇他可以自己留着,也可以按官价卖给中国银行。但具体能留多少,需要总局来核定,我们使馆没有这个权限。”
一九八一年,马克兑人民币汇率大约是一比零点七五,换成人民币约为一百万。
但实际上,一九八一年国家外汇储备极度紧张,全国外汇储备只有27.08亿美元。
27亿美元看着数字不小,但全国要拿这笔钱进口设备、技术、粮食、偿还外债,国家层面外汇是极度紧张的。
因为你拿人民币出去买东西,人家是不认的。
所以外汇储备对国家的进口来说,极其重要。
而一百三十二万马克的收入,相当于全国外储的五千分之一,属于分量极重的一笔创汇。
所以它的实际价值远远大于一百万人民币。
由于国家极度缺外汇,根据1981年 12月颁布的《对个人的外汇管理施行细则》:
“个人的发明创造、著作等在境外发表、出版和以个人名义出境讲演、讲学,或者向境外报纸、杂志、专业刊物投稿等所得的出版费、版权费、奖金、补助金和稿费等外汇,必须及时调入境内,不得存放境外,按照有关规定,或者经国家外汇管理总局同意,属于个人应得的部分,允许留存。”
所以这一百三十二万马克需要先全部调回国内,由国家外汇管理总局甄别,认定一定比例是属于个人部分,属于个人的部分返还个人。
个人可以自由支配个人部分的外汇,也可以按官方汇率出售给中国银行换汇成人民币。
具体属于个人的比例需要按具体情况来定。
同时,这笔额外的创汇属于重大立功行为,国内相关部门也会给予一定的人民币奖励。
秦参赞补充道:
“你到了亚琛之后,一定要跟小路同志当面把情况以及国内的政策解释清楚,他是国内要求重点关注的留学生,政策上能倾斜的我们一定倾斜,但原则上的事,一步都不能含糊。这笔钱是他凭本事挣来的,国家不会亏待他,但外汇管理的规矩,是国家经济安全的底线,必须遵守。”
“我明白,参赞。”刘维邦郑重地点头。
秦参赞把写好的便签递给他。
“还有奖学金的事。你这次去亚琛,先和路远州同志聊聊,了解清楚奥斯特教授的具体想法和条件,然后当面拜访奥斯特教授,一定要表达我们最诚挚的感谢。然后尽快把这件事情敲定下来。”
“我们的原则是,充分尊重校方和捐赠人的意愿,同时适当提出我们的建议,确保这个奖学金能真正起到作用,为中德两国在高端制造领域的学术交流开一个好头。具体细节敲定后,把情况带回来,我们再仔细研究。”
秦参赞顿了顿,振奋地说道:
“这不仅是路远州个人的光荣,也是我们整个公派留学工作的一个里程碑。”
“参赞,您放心,我一定办好。”刘维邦站直了身子。
“那你就赶紧去准备吧。我让司机班给你派辆车。”秦参赞挥了挥手。
刘维邦快步走出参赞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按照陆怀民留下的号码拨了过去。
“小路同志,是我,刘维邦。”刘维邦说,“你汇报的情况,我已经向秦参赞汇报过了。参赞高度重视,并且做了具体指示。”
“具体情况,我马上动身,连夜赶到亚琛来见你。我们当面详谈,我预计一个半小时到。”
电话那头,陆怀民点点头,说道:
“辛苦刘老师连夜跑一趟。我在公寓等您。”
第258章 外汇归国,重大立功
刘维邦挂断电话后,便匆匆收拾了公文包,又去档案室调取了路远州的全部在册资料。
他夹着档案袋快步下楼,使馆司机班的一个司机老周已经开了一辆车候在了门口。
“刘秘书,这么晚了还出差?”老周从车窗探出头,好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