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321节

“有急事,去亚琛。”刘维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档案袋搁在腿上,系好安全带:

“老周,路上尽量快一点,但安全第一。”

“得嘞。”老周挂挡,车子平稳地驶出使馆大院,拐上A4高速公路。

西德的高速公路网在1981年已经相当完善。

波恩到亚琛不到一百公里,全程高速,这个时间点,路上车也不多。

老周把车速稳在一百二十码,刘维邦靠在椅背上,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路远州的资料。

路远州,一九五九年生,山东青岛人,父母早亡,福利院长大。

一九七七年考入山东大学机械系,一九八一年毕业,获工学学士学位。

毕业后分配至首都第三机床厂技术科,因表现优异,同时被推荐参加机械工业部的公派留学选拔。

同年九月赴西德,进入亚琛工业大学机床与生产工程实验室,师从赫尔曼·奥斯特教授,攻读博士学位。

但刘维邦知道,这份履历表应该只是一个掩护。

几个月前,一封加密邮件通过外交信使专程送到波恩。落款是国防科学工委保密局,日期是去年八月底。

秦参赞亲自拆封,阅后让他签了保密协议,随后只向他一人传达了要点,原件即刻锁回了保密柜。

函件内容很简单,大意是:

路远州同志系我委“铸剑”计划选派之重点培养对象,现以外派留学生身份赴西德学习。其在德期间,请驻波恩使馆教育处予以重点关注,随时掌握其思想动态、学业进展及安全状况,遇有异常情况及时上报。该同志真实身份及任务内容属绝密,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

“铸剑”计划的具体内容,刘维邦并不清楚,也不需要清楚。

但能让科工委保密局亲自安排身份覆盖、让他们专门对接的人,这其中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晚上七点半,车子驶入亚琛市区。

老周径直把车停在了学生公寓楼下。

刘维邦夹着档案袋快步上楼,在四层407室门口见到了早已等候的陆怀民。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陆怀民将他让进自己的小房间,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四份文件,包括专利转让合同副本、发明人报酬确认书、银行贷记通知单和WZL财务处的汇款确认函。

刘维邦核验无误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空白的《个人外汇调回申请书》和使馆教育处专用的汇款指令函,指导陆怀民逐栏填写。

“小路同志,你也别担心。这笔钱调回去之后,外汇总局会按比例核定属于你个人的部分。另外,国内你的派出机构也会对你进行表彰,并给予相应奖励。”刘维邦一边指导,一边解释道。

填完表,刘维邦将文件逐一收好,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奖学金备忘录的草稿,递给陆怀民:

“这是我跟奥斯特教授会谈时要用的,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陆怀民接过看了看,两人就奖学金的细节又讨论了半个小时,直到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第二天一早,刘维邦又来到了学生公寓。

“小路同志,银行九点开门,咱们赶早不赶晚。”刘维邦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和陆怀民一起下楼:

“昨天你填的那份《个人外汇调回申请书》和汇款指令函是留档用的,具体到柜台办理电汇,还得你本人亲自去。”

两人驱车前往德意志银行亚琛分行。

大厅里还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赶早的储户在填写单据。

陆怀民走到柜台前,把存折、护照和前几天在WZL财务处开具的汇款确认函递了进去。

“您好,我要办理一笔国际汇款,汇往中国。”

柜台后面坐着的还是前几天那位男职员。他接过材料看了看,说道:

“路先生,请稍等。国际电汇需要填写专门的汇款申请书,我去给您取。”

他转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拿出一沓印制好的四联单,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钢笔,一并递了出来。

刘维邦在旁边低声说:

“小路,这笔钱按国内规定必须全额调回,收款人是中国银行总行营业部。中转行选中国银行在法兰克福的代理行,德意志银行这边跟法兰克福的德累斯顿银行有密押协议,德累斯顿银行又跟中行有代理关系,走这条线最快。”

柜台职员接过话头:

“没错,我们行和德累斯顿银行之间每天都有密押电报往来。您的汇款指令今天上午发出,法兰克福那边当天就能收到,再转给中国银行的话,整个周期大概七到十四天。”

他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厚重的银行代码簿,在汇款申请书的“中转行”一栏里填上了德累斯顿银行法兰克福分行的代码。

这是因为中国银行此时在西德还没有分行,德意志银行无法将款项直接汇往BJ,必须通过一家在双方都开有账户的第三方代理行来完成资金划转,这里的代理行就是德累斯顿银行。

“路先生,汇款金额是一百三十二万马克整?”柜台职员核对了一遍单据上的数字。

“对。”

“手续费按我们行的标准,国际电汇每笔收取千分之一的手续费,最低二十马克,最高二百马克。密押电报费另收二十五马克。中转行那边可能还会扣一笔中转费,大概在五十马克左右。”

“没问题。”陆怀民点点头。

职员开始在汇款申请书上逐栏填写。

“汇款附言是必填项。这么大笔的国际汇款,您需要注明这笔资金的来源和用途,否则中转行和收款行都可能卡住审核。您这笔钱的来源是什么?”

刘维邦在旁边替他答道:

“专利许可报酬,技术发明报酬。一定要写清楚,这关系到国内外汇管理局的审核。”

职员点点头,在汇款附言栏填好。

填完所有栏位,职员把申请书推过来让陆怀民核对签字。

陆怀民逐栏看了一遍,确认金额、附言、账号都没有问题,然后拿起钢笔,在三联单上分别签了字。

职员接过申请书,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电报室。

透过半开的门,陆怀民看见他坐在一台老式的电传打字机前,把汇款指令逐条敲进去。

机器嘎吱嘎吱地响着,打孔纸带一点点吐出来。

这就是密押电报。

在没有SWIFT代码的年代,银行之间的国际汇款全靠这种点对点的加密电报传递指令,每一笔汇款都有一套独特的密押码,收到电报的银行用密码本核验无误后才会执行。

过了大约十分钟,职员从电报室出来,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电汇回执。

“路先生,汇款指令已经发出。这是您的电汇回执,上面有密押编号和发报时间。如果后续需要查询汇款进度,凭这个编号就行。”他把回执递给陆怀民,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汇款手续费收据:

“手续费二百二十五马克,其中电汇手续费二百马克,电报费二十五马克。这笔费用您需要单独支付,不能从汇款本金里扣。而中转行扣收的五十马克会从本金里扣除,最终到账金额会比现在少几十马克,这是正常的。”

刘维邦闻言点点头,上前付了这二百二十五马克的手续费。

办完汇款,刘维邦又驱车前往WZL研究所,在奥斯特教授的办公室与教授会面。

奥斯特教授热情地接待了他,并介绍了设立“WZL-路远州奖学金”的初衷与初步设想:

首期注资六十六万马克,用于资助来自中国的优秀博士生在WZL攻读学位,涵盖生活费、学费和科研耗材,每年资助两至三人,由WZL和中国使馆共同遴选。

刘维邦代表使馆教育处表达了诚挚的谢意,双方就章程细节达成一致,当场签署了一份简短的奖学金设立备忘录。

奥斯特教授表示,正式协议将由WZL法务部门起草后寄往使馆签署。

办妥这两件事,刘维邦带着全部合同副本、银行单据、奖学金备忘录以及陆怀民的汇报材料,当天下午便匆匆启程返回波恩。

回到使馆已是下午四点多,他顾不上歇口气,直接去见秦参赞。

秦参赞正在批阅文件,见他进来,立刻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回来了?快坐。情况怎么样?”

刘维邦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将档案袋打开,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份摆在秦参赞面前:

“参赞,全部办妥了。这是专利转让合同的副本,发明人报酬确认书,银行的贷记通知单,还有WZL财务处的汇款确认函,原件都核验过了,没有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汇回执,放在最上面:

“这笔一百三十二万马克,已经在今天上午通过德意志银行亚琛分行,以加密电汇方式汇往国内中国银行总行。中转行是德累斯顿银行法兰克福分行,预计七到十四个工作日到账。”

秦参赞接过申请书,仔细看了一遍,微微点头:“好,原件立刻存档。”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份奖学金备忘录的草稿,边看边说:“奖学金的事呢?”

刘维邦把在WZL的会谈经过简要汇报了一遍:

“奥斯特教授非常坦诚,奖学金的名字就叫‘WZL-路远州奖学金’。首批资助对象预计在明年秋季入学,遴选由WZL和使馆教育处共同负责。正式协议下周一就能寄过来。”

“好,好。”秦参赞连说了两个“好”字,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这件事办成了,足以写入今年咱们的年度工作年报了。小路同志这是给我们使馆的教育工作大大增了光。”

他沉吟片刻,敲了敲桌面:“小刘,你现在就去办两件事。”

刘维邦立刻坐直了身子。

“第一,立刻启动外汇调回程序。虽然汇款已经发出,但按照国内规定,我们使馆这边也要正式行文报备。你马上起草一份《关于我国留学生路远州同志专利转让所得外汇调回的报告》,把来龙去脉写清楚,附上所有文件的复印件,一式三份,分别发往外汇总局、机械工业部和国防科工委。”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国防科工委那份要注明‘绝密’,走机要通信,直接寄给科工委保密局。小路同志的真实身份,只在他们那里掌握。”

“第二,立刻起草一份专报,向国内详细汇报路远州同志在德期间取得的这项重大成果,以及奥斯特教授捐资设立奖学金的情况。这份专报,要突出三点:一是为我国在高端精密测量领域打破了西方的技术神话,二是为国家创收了宝贵的外汇,三是为中国留学生赢得了国际声誉。这份专报主送外交部,同时抄送国家科委和教育部,让国内有关部门都知道,我们派出去的留学生,是好样的!”

刘维邦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

“参赞,您看要不要在专报里提一下外汇留存比例的建议?小路同志这笔钱是个人智慧结晶,咱们政策上能不能……”

秦参赞摆了摆手:

“外汇留存比例,那是外汇总局和派出单位的权限,我们可以表达关切,但不宜直接建议。你只需把事实陈述清楚。我相信,国内有关部门看到这份报告,自然会有公正的评价。我们的留学生立了这么大的功,国家绝不会亏待他。”

“明白了。”刘维邦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这就去办。”

……

一天后,深夜。

外汇管理总局的大楼坐落在首都城西一条安静的街道旁,五层高的灰色砖楼,在夜色里只亮着零星几盏灯。

这栋楼白天人来人往,这个点儿,整栋楼里只有四楼值班室还亮着灯。

班员张茂才裹着一件棉大衣,正在值班。

总局的夜班说轻松也轻松,说熬人也熬人。

绝大多数的夜晚,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大多是无所事事的。

总局的国际电传业务白天密集,到了夜里就稀稀拉拉的,偶尔有一两笔小额侨汇或者使馆的例行查询,处理完就没事了。

他习惯了在这种安静里看报纸,喝隔夜茶,等到天亮交班。

忽然,墙角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咔嗒。

那台米黄色的西门子电传打字机毫无征兆地启动了。

滚轴转动,卷在滚筒上的打孔纸带开始匀速吐出,印字头在纸面上敲出一行又一行清晰的字符,发出密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张茂才放下报纸,习惯性地站起来,端着搪瓷缸踱到电传机旁边。

他低头看了看刚吐出来的几行代码,报头上印着“ZCZC CHINAEMBASSY BONN 080905”。

ZCZC是国际信号,说明电报直接来自境外;CHINAEMBASSY BONN是报文的路由地址,意思是波恩中国使馆;080905是发报时间。(当月八号九点零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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