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格上的信息很简单:路远州,山东大学机械系81届毕业,分配至我厂技术科,同年经部里选拔公派赴西德亚琛工大留学。
“这个路远州同志……”孟科长把表格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皱眉道:
“我这儿只有一份公派留学登记表,上面就写了他什么时候毕业、什么时候分配到我厂、什么时候公派出去。他是部里直接选派的,具体情况我们厂里也不清楚。”
电话那头的外事局工作人员追问道:“那他出国之前,在你们厂技术科具体做什么工作?”
“这个……”孟科长挠了挠头,有些尴尬:
“按照时间线来看,他应该毕业分配到我们厂的同时,就被部里选中选拔,很有可能没有具体在我们厂工作过。具体情况,我需要让档案室调一下档案再回复您。”
挂断电话,孟科长立刻联系了档案室的负责人员,让他们调一下路远州的资料。
很快,档案室那边给出回复:
“根据档案室的人员档案流转记录,路远州的档案在调入我厂后,很快被一机部保密办调走了。”
孟庆海如实将情况上报。
消息又转报至第一机械工业部保密办。
一机部保密局一查,发现路远州系科工委派出人员。
当天下午,波恩使馆教育处的专报和外汇总局的函件全文又被转至国防科工委综合计划部,请他们核实。
……
国防科工委大楼,综合计划部。
曹蔚然刚刚结束一个关于某新型雷达制导系统攻关进展的会议,夹着文件夹回到办公室。
他刚脱下棉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曹主任。”科技局一处处长赵振东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两份文件,面色郑重又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有急事。”
“振东?进来说。”曹蔚然招呼他坐下,“什么事这么急?”
赵振东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两份文件并排摊开。
“刚刚收到的波恩使馆教育处的专报,还有一机部转外汇总局的函件。路远州,也就是陆怀民同志,他在西德搞出了大成果。”
“哦?”曹蔚然闻言,先拿起那份盖着“绝密”戳记的使馆专报,才看了几行,眉梢便猛地扬起。
波恩使馆的专报写得很详细,从项目立项、技术突破到专利谈判、报酬分配,前后经过写得一清二楚。
曹蔚然看完,左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竟畅快地笑出声来。
“好!好!小陆同志,果然是块好钢!‘铸剑’计划派出去的第一批人,他出去才几个月?四个月不到!就已经在西德最顶尖的实验室里做出了西门子花三百三十万马克买的专利!这说明,我们选出去的人,是能打仗的,能扛起我国数控发展未来的大旗!”
他说着,又拿起第二份一机部转外汇总局的函件展开细看。
外汇总局的函件则言简意赅,只问一件事:请核实路远州同志的公派身份及派出单位,并对这笔个人发明报酬的性质和分配比例提出意见。
曹蔚然放下函件,他想了想,直接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
“给我接一机部外事局,周云山局长。”
片刻后,电话那头咔嗒一声,传来周云山沉稳的声音:“喂,哪位?”
“周局长,我是科工委曹蔚然。”
周云山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稳住了语气:“曹主任,您找我?”
“长话短说。”曹蔚然把函件往面前拉了拉,开门见山:
“你们转来的外汇总局函件,我们已经收到。路远州的真实身份是我委计划选派重点培养人员,这个情况你们一机部保密办知情,但出于保密需要,不宜再继续扩大知情人员。所以外汇总局那边,还是按照正常的公派留学渠道来处理。回函由你们一机部外事局出面,以派出单位的名义,确认他的公派身份属实,同时对该项成果的性质和分配比例给出意见。”
“我明白,曹主任。这事情,刚刚我们保密办的同志已经跟我沟通过。具体如何给外汇总局回函,您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个人身份和公派性质,就按正常渠道处理。至于该项专利成果的性质,我现在可以明确:这是小陆同志在境外独立完成的个人智慧结晶,没有占用国内任何课题经费,也没有使用国内任何未公开的技术资料。具体我们会在一两天内出具正式函件确认,你们收到函件之后,帮我们把意思转达给外汇总局。”
周云山在电话那头飞快地记着,说道:
“明白了,曹主任。等你们的正式函件一到,我们立刻发函。”
“好,辛苦你们。”曹蔚然挂断电话,随后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赵振东:
“振东,你立刻通知科技局一处、二处,还有财务局相关的同志,下午三点在三楼小会议室开一个碰头会。人员范围你掌握:必须是对‘铸剑计划’知根知底的核心人员,无关的一律不通知。这次碰头会,主要是商讨给外汇总局的回函,特别是对分配比例的具体建议以及对陆怀民同志的表彰激励方案。”
“明白。”赵振东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抬头又问道,“曹主任,需要提前给大家准备什么材料吗?”
曹蔚然想了想说道:
“也不需要特别准备。把波恩使馆的密电全文、机械工业部转来的外汇总局函件,还有上次小陆同志个人档案。这三样东西,下午带到会上。每人一份,你亲自复印,用完收回,会后统一销毁。”
“是。”赵振东应了一声,合上笔记本,转身快步出门。
第260章 表彰与嘉奖决定
下午两点四十分,科工委大楼三楼小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不算太宽敞,只摆着一块小黑板、一张铺着草绿色台呢的长桌和十二把硬靠背椅。
赵振东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场,他亲手把窗帘拉严,这才将文件箱打开,将下午要用的材料一份一份整齐地码在会议桌中央。
三点整,曹蔚然推门进来。
身后跟着科技局负责人孙茂林、财务局负责人方守正,以及科技局的几位专家和财务局综合处的一名会计。
总共七个人,都是对“铸剑计划”知根知底的核心人员。
曹蔚然在主位落座,简单寒暄了两句,然后开门见山道: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请来,主要是为了讨论一件事。我们‘铸剑’计划派到西德留学的一位同志,通过专利发明完成了一笔一百三十二万马克的创汇,约合六十万美元。这笔外汇已经通过德意志银行电汇转回国,目前外汇总局已挂账,现在需要咱们对这笔外汇的性质和分配比例出具意见,并对该同志进行表彰嘉奖。”
他说着,顿了顿,朝赵振东点了点头:“振东同志,把材料发一下。”
赵振东闻言,站起身,将提前准备好的档案袋逐一递到各人手中。
“‘铸剑’计划?六十万美元的创汇?”科技局负责人孙茂林闻言吃了一惊。
他连忙拆开档案袋,一边急急地抽出材料,一边说道:
“‘铸剑’计划的留学生不是去年秋天才派出的?满打满算,出去也才四个来月,就做出这么大的成果了?”
“对。”曹蔚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豪:
“这位同志去年九月底外派到的亚琛工大机床与制造技术研究所,实际上手项目满打满算不到四个月。茂林同志,你当时也参与了选派工作,应该记得他。”
孙茂林略一思索,立刻反应了过来,他一拍大腿,道:
“是陆怀民同志!科大提前毕业的那位,精仪系七七级,沈一鸣教授的高足。我记得,他在国内的时候就做出过不少瞩目的成果嘛!”
他说着,开始翻看材料,感慨道:
“果然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这孩子,出去了几个月,就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了。”
曹蔚然点点头,接话道:
“这就说明我们当时大费周章地将怀民同志派出学习,是对了。当年钱学森先生征服了美国人,让钱先生参与火箭研发,回来的时候,美国人说他一个人顶得上五个师。今天我看怀民同志在西德,也是类似的道理。”
他顿了顿,振奋地说道:
“毕竟,亚琛工大机床与制造技术研究所,那是欧洲最顶尖的地方。西门子、海德汉、蔡司这些巨头,多少顶尖工程师,手里攥着全世界最好的仪器设备。可最后把问题拿下的,是我们派出去的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这说明我们中国人并不比别人差。给一片能施展拳脚的平台,就能干出让世界刮目相看的事情来。”
“这也让我对我们的‘铸剑’计划的前景更加有信心。”
曹蔚然话音落下,大家纷纷点头。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从“铸剑”计划启动之初就参与其中的老同志。
这个计划承载着国家数控机床核心硬件自主化的希望,但计划周期长,想要短时间做出成果,本就是一件不太现实的事情。
大家都做好了十年磨一剑的打算。
但谁也没有想到,第一批派出去的年轻人,竟然这么快就传来了捷报。
“行,言归正传。”曹蔚然拍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然后说道:
“大家现在先看材料。”他示意道,“等材料看完,咱们在一项一项议。”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约莫十分钟后,曹蔚然开口问道:“都看完了?”
“看完了。”几个人齐声应道。
“那好。一项一项说。”曹蔚然屈指敲了敲桌子,说道:
“首先,是这笔外汇的性质问题,关系到分配给个人的比例应该有多少。茂林同志,你先把你的看法说一说。”
科技局负责人孙茂林站起身来,说道:
“曹主任,各位。我谈几点看法,供各位参考。”
“首先这笔钱的性质,我认为其实是很清楚的。首先,陆怀民同志是公派身份,成果是利用接收单位的平台完成的。但这个成果,确系他在西德独立完成的个人智慧结晶,与国内课题无关,也没有占用国内任何经费和技术资料。按波恩使馆教育处的专报,项目的立项、技术路线的提出、算法的设计、实验的推进,全部由他一个人完成。”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按最新颁布的《对个人的外汇管理施行细则》的规定,个人发明创造在境外所得外汇,属于个人应得的部分,允许留存。但具体的留存比例,没有明确条文,需要由派出单位结合实际情况提出建议,报外汇总局审批。”
“这里面关键是如何理解这个‘个人应得的部分’。如果以往惯例,公派人员在境外做出的成果,个人留存比例通常定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高的也很少超过百分之五。”
“因为一方面,公派意味着国家出钱培养了这个人,成果的完成在某种程度上依托了国家提供的平台和资源;其次,外汇极端稀缺,国家需要有足够的外汇来应对进口和技术引进的压力。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大多公派人员做出的成果常常是国内项目的延伸。这些都需要综合考虑。”
财务局负责人方守正闻言点了点头,补充道:
“没错。过去两年我们也处理过几例类似的情况,都是公派访问学者在国外发表了论文,拿了点稿费或者奖金,金额很小,一般也就是几千美元。而且,这些人出国前,大都是单位的业务骨干,在国外做的研究,往往是国内的延续,我们建议的留存比例一般就按百分之三来。”
“但怀民同志的情况和上面提到的完全不同,这个成果是在他出国之后完全独立完成的,所以这个比例需要重新讨论。”
孙茂林点点头:
“方局长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我认为,在留存比例的核定上,我们必须为怀民同志顶格争取!”
“说的没错!”曹蔚然拍了拍手,赞同道:
“两位同志讲得透彻。这么一大笔创汇,是一个典型,更是一面旗帜。旗帜不能倒,人也不能寒心。守正同志,你看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最高能争取到多少?”
方守正沉吟道:
“根据外汇总局那边的口径,个人留存比例的审批权限在总局。一般公派人员的成果,百分之二到三是惯例;有重大突出贡献的,可以上浮到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七。但真正意义上的顶额,是百分之十,但几乎没有给到过。而想超过这个比例,政策上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方守正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10%”这个数字。他转过身来,指着它继续介绍道:
“不过,我认为怀民同志是有充分理由拿这个顶额的。首先这个成果的诞生过程和任何国内课题没有关系;其次成果的法律性质明确,完完全全属于他个人的发明创造。从全局战略意义上考量,给予顶格比例,也是为了保障个人的付出应得到充足的回报,也有利于保障一线同志们的积极性。“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低声交流。
曹蔚然点点头,拍板道:
“那我们就按这个比例进行建议。稍后,发函给一机部外事局,让他们帮忙转达我们的意见。”
待这一部分尘埃落定,曹蔚然开始推进一项议程:
“接下来,讨论奖励和嘉奖方案。”
“个人在国外创汇,这是重大立功。外汇留存部分只是他应得的。除此之外,必须对其给予一定的人民币奖励或物质奖励。这个奖励的标准,过去没有统一规定,都是根据创汇金额和贡献大小由各单位自行掌握。具体情况由守正同志介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