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外发来的电报一般需要十几个小时，再加上时差的原因，所以电报到了这便已经是深夜。
“西德波恩使馆。”张茂才嘀咕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
驻外使馆跟总局的外汇业务往来每个月都有几笔，无非是公派人员的津贴调整、留学生生活费汇划之类的常规事项。
片刻之后，纸带终于戛然而止。
张茂才撕下纸带，顺手展平，开始转译成正文。
电报抬头印着“中国驻波恩使馆教育处”。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译到一半，笔忽然停住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对。肯定是哪个数字译错了。国际电传有时候会串码，把千位数打成百万位也不是没发生过。
他重新拿起那卷纸带，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核对。
“我国公派留学生路远州，在德期间完成一项重大技术发明，其专利被西门子公司以三百三十万马克买断欧洲独占实施权。”
“三百三十万。”他念出声来，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他的目光跳过几行，又盯住了另一个数字。
“该生个人获得税后报酬一百三十二万马克。”
一百三十二万马克。
“乖乖……”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译错。
“好！好哇！”
这一夜，他再没有半点睡意。
张茂才把报文誊写在正式的值班日志上，用红笔在金额那一栏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一九八二年一月九日凌晨二时十七分收电，金额重大，已核校无误”。
写完这些，他又从铁皮柜里翻出一份空白的《重大外汇收入专报》表格，照着报文内容逐栏填好，把来龙去脉、汇款路径、中转行代码、预计到账时间全部摘录上去。
填完之后他意犹未尽，又在备注栏里添了一句话：“此系近年来单笔金额最大的个人发明报酬外汇调回，需要重点关注。”
凌晨四点多，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张茂才把资料整理好，塞进一个印着“急件”红字的牛皮纸信封里，又用胶水封了口。
第259章 外汇归国，重大立功（二）
早上八点整，外汇管理总局大楼开始活跃起来。
走廊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各科室的干部们陆续到岗。
外汇总局非贸易管理处处长郭秉文踩着点儿到达办公室。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刚脱下棉大衣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他吩咐道。
“郭处长。”张茂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他整理出来的牛皮纸信封，顶着一个黑眼圈，脸上却毫无倦色。
郭秉文转过身来，一看是他，有些意外：
“老张？你不是昨晚值夜班吗？怎么还没回去歇着？”
“处长，这个——”张茂才快步走进来，把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郭秉文面前，压低声音，汇报道：
“昨晚联邦德国波恩使馆教育处发来的加密电传，有一笔个人发明报酬外汇调回，金额重大，我觉得要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在外汇总局中，非贸易管理处负责个人外汇和非贸易外汇的管理，所以个人发明报酬这类外汇调回，正好是郭秉文的职责范围。
“个人发明报酬？金额重大？”郭秉文接过信封，一边拆封口一边随口问，“多少钱？几万美元？”
郭秉文在外汇总局工作多年，一般来说，个人外汇的单笔金额通常非常小，多数只有几百到几千美元。
他历史经手过的最大一笔非贸易外汇是一笔境外华人遗产回调，也不过只有两万多美元。
几万美元，已是多年难遇的单笔大额。他看张茂才这么郑重其事，所以估计这笔外汇金额肯定不小。
张茂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信封：“郭处长，您先看。”
郭秉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抽出里面的文件。
他看了两行，瞳孔猛地一缩。
“一百三十二万马克？”他脱口而出。
随后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又把公函往眼前凑近了些。
“一百三十二万马克……个人发明报酬……”郭秉文喃喃自语，抬起头看向张茂才：
“老张，你核过电文没有？是不是译错了？一百三十二万马克，折合美元将近六十万！这……这怎么可能？去年一整年，咱们非贸易管理处经手的个人外汇收入，总共也才不到两百万美元！单笔超过一万的都没几笔，现在一笔就进来六十万？”
“处长，绝对没错！我反复核了四遍。”张茂才笃定地答道：
“而且一百三十二万马克这个数字在电报中出现多次，一处可能是串码，但多次出现肯定没错。”
“好！太好了！”郭秉文闻言大喜。
他屈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振奋：
“老张，辛苦了。这件事你处理得非常及时、非常规范。昨晚熬了一宿吧？”
“还好，前半夜眯了一小会儿。”张茂才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主要是比较高兴，后半夜就怎么也就不困了。”
“你现在就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郭秉文说，“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张茂才走后，郭秉文把材料摊在办公桌上，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研读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分管副局长办公室的号码。
“刘局，是我，郭秉文。您现在有空吗？我这里有份急件，半个小时前刚到的，金额太大，我得当面跟您汇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郭秉文挂断电话，把材料重新收进牛皮纸信封里，夹在腋下，快步出了办公室。
副局长刘维山是总局里主管非贸易外汇的，五十出头的年纪。
郭秉文正是要向他汇报。
刘维山接过信封，先给郭秉文倒了杯茶，然后才坐下来，逐页翻看材料。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良久之后，刘维山放下材料，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老郭，去年一年，咱们全国的非贸易创汇总额是多少，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郭秉文点点头：
“去年全国侨汇、旅游、劳务输出、还有个人汇款这些非贸易外汇收入加起来，折合美元大概两三个亿。其中属于个人发明报酬、专利转让这一类技术型创汇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单笔超过一千美元的都凤毛麟角，大多是几百美元，甚至几十美元的零散收入。”
“是啊。”刘维山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这一百三十二万马克，按现行汇率折算，将近六十万美元。单笔六十万。顶得上我们去年一年从技术型非贸易创汇渠道收到的总额的不知多少倍。”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郭秉文：
“这笔钱，必须处理好。对路远州同志，在政策范围内要尽量照顾，绝对不能寒了前方将士的心。”
郭秉文点点头，道：
“路远州同志的派出单位是一机部下属的首都第三机床厂。我打算先向一机部发函祝贺，同时核实身份和成果性质。”
刘维山闻言，点了点头：
“这样稳妥。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必须马上跟他们通气。这笔外汇的性质甄别，光靠我们总局说了不算。按照规定，个人发明报酬的留存比例，要结合他的公派身份、派出单位的意见、以及他在境外做出这个成果的具体情况，来综合判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波恩使馆教育处的秦参赞，在专报里特别点明了‘国家任务框架下的个人智慧结晶’这句话，显然是有深意的。他们把这个定性写在公函里，就是希望我们在甄别的时候，能充分考虑这项成果的个人创造性质。这个意见，在后续处理中应该作为重要参考。”
“明白，我这就回去起草函件，致函机械工业部外事局，核实路远州同志的公派身份及派出单位，同时请他们就个人发明报酬的留存比例，提出参考意见。”
“对。在回函确认之前，这笔外汇先挂账。”刘维山在电报上批注了一行字：暂挂账处理，待身份与成果性质核实后再做处置。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把材料递给郭秉文：
“大致需要办两件事。第一，通知清算中心，这笔款项到账后，先挂在暂收账户，不做结汇。第二，立刻把函件发出去，走急件通道。”
“好。”郭秉文点点头，夹着文件快步出了门。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开始起草函件。
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不妥之处，然后盖上外汇管理总局非贸易管理处的公章，叫来机要通讯员。
“这份函件，走急件通道，立刻发往机械工业部外事局。”郭秉文郑重地交代道，“务必保证今天下班前送到。”
通讯员领命而去。
函件很快便摆上了第一机械工业部外事局的案头。
外事局局长周云山接到函件时，刚刚结束一个关于技术引进的会议。
秘书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周云山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外汇总局的急件？核实公派留学生的专利报酬？”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接过函件，当场拆阅。
当他看完内容后，一脸震惊，随后抬起头，对着准备离开的在座所有人说道：
“各位，先停一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部里派出去的一个留学生，在西德搞出了一项大成果，专利卖给了西门子，个人挣了一百多万马克的外汇！约合六十万美元！”
“什么？！”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百三十二万马克？真的假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处长摘下眼镜，难以置信地问。
“哪个单位的？学什么的？我们单位前年往西德选派了一名留学生！是他吗？”有人急切地询问。
“乖乖，六十万美元的专利……这是放了一颗卫星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西门子？那不是世界最大的电子电气公司吗？”
“亚琛工大，那是欧洲最强的工科院校之一，机床领域全球顶尖。”
会议室里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振奋。
周云山笑着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对身边的秘书说道：
“立刻去查！根据函件上的信息，这个路远州同志，是山东大学机械系毕业，分配在首都第三机床厂，由我们部里选拔公派赴西德亚琛工业大学深造。用最快的时间，把他的档案调出来，核实清楚！”
外事局的效率极高。
不到半个小时，档案管理员就从公派留学人员名册中，找到了“路远州”的名字。
档案显示，“路远州”确系首都第三机床厂技术科的技术员，经一机部严格选拔后，作为公派留学生于去年九月赴西德留学。
“没问题！立刻给他们厂人事科打电话，进一步核实情况！”周云山喜滋滋地指示道。
电话很快打到了首都第三机床厂。接电话的是人事科科长孟庆海。
孟科长接到部里外事局的电话，也是一愣。
因为他对自己厂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尖端人才的事，根本就是毫无印象。
“路远州？对，对，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孟科长一只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连忙翻着抽屉里的留学人员资料。
他找了半天，才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份《公派留学登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