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斯特哈哈一笑，放下杯子，又看向方守廉：
“方先生，贵国代表这次来汉诺威考察，主要想看哪个方面？海德汉乐意提供一些帮助。”
这话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虽然海德汉是冲着陆怀民来的，但陆怀民也为海德汉主持了研发工作，双方也算是互利互惠。
因此方守廉连忙说道：
“海德汉先生太客气了，实话实说，我们这次来主要还是来学习的。数控机床、精密测量、传感器，方方面面都想看一看。尤其是贵公司的光栅尺在国际上享有盛誉，也是我们重点了解的方向之一。能有机会和贵公司交流，也是我们难得的学习机会。”
恩斯特·海德汉笑了笑，朝方守廉微微颔首：
“方先生太谦虚了，路博士在与西门子我们合作中，已经让我们对中国的工业技术能力有了全新的认知。贵国又派出了这样一支代表团，足以说明你们对工业发展的重视。”
他说着略一沉吟，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既然贵国代表团愿意交流，海德汉也有一份诚意。坦白说，目前国际政治环境下，我们之间有些合作还受到出口管制因素的限制，比如最高等级的光栅尺和编码器，暂时无法向贵国出售，这是客观事实，大家心里也很清楚。”
方守廉闻言点了点头。
作为长期搞技术引进工作的人，巴统对华禁运是他绕不过去的坎，尤其是光栅尺这种被列为高精度测量元件的设备，正是禁运名单上的重点。
这种设备即便是通过中立国转口贸易，都很难绕过审查。
海德汉自然不会冒着得罪美国的风险。
但恩斯特·海德汉把话说得这么直接，足见对方面也是十分诚恳。
果然，恩斯特·海德汉话锋一转：
“不过，出口管制主要针对的是最新几代的顶尖精度产品，以我们正在逐步换代的LS系列光栅尺而言，它的精度和可靠性仍然优于目前全球市场绝大部分在售产品，且不在出口管制的范围之内。如果贵国相关单位有需求，海德汉愿意在商务层面探讨供应的可能性。我们愿意给你们一个足够优惠的价格。”
海德汉目前的高端产品，主要类型是四场扫描光栅，型号是以LS500、LD300为主。
这一代产品在1975年发布，在1986年左右逐渐淘汰。
而海德汉提到的LS系列光栅，发布于六十年代，已经是落后十几年以上的产品了。
受制于巴统的封锁，目前中国明面上能进口的，只能是这类产品了。
但饶是如此，代表团众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对国内而言，即使是海德汉的上一代产品能够正常进口，那也是不小的突破了。
以目前国内的配套能力，连海德汉六十年代早期的产品都造不出来。
而且海德汉的成熟产品在质量和性能上也是足够可靠的。
如果能和海德汉之间达成合作的话，进口一些LC系列光栅作为过渡使用，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陆怀民在方守廉耳边用中文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主要是LC系列光栅的性能和目前的用途。
方守廉点了点头，心中也有了数。
不过他毕竟做了多年技术引进工作，该有的分寸自然是有的。他定了定神，对海德汉说道：
“海德汉先生，贵方的诚意我们十分感动。关于LS系列光栅尺，我们确实有需求。如果贵公司能在价格上和技术服务上给予适当照顾，我们立刻就可以开始商谈，日后再有更高精度的非管制产品，也请海德汉先生优先考虑同我们合作。”
恩斯特闻言笑道：
“方先生放心，凡是不受出口管制约束的产品，海德汉都愿意和中国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
他说着，转头对身边的商务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助理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后，拿来了一沓装订整齐的商品清单，封面上印着海德汉徽标，厚厚一册。
全是LS各系列光栅尺的技术参数、选型表、参考价格和供货周期，全部做了英文对照。
方守廉接过去，翻了两页，心中暗暗吃惊。
这么详尽的商业材料，他们以前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
一方面，确实这次这系列光栅尺已经逐步在淘汰了。
另一方面，估计陆怀民的因素占了绝大部分。
毕竟做生意嘛，海德汉和谁不是做？
能有机会拉拢拉拢陆怀民，让他在以后的研发工作中多出出力，也是值得的。
万一他再研究出了什么关键性的专利或技术，那就赚大发了。
方守廉将商品清单交给身边的徐志强，让他先收好，又对恩斯特说道：
“海德汉先生，具体需要引进多少？引进哪些类型的光栅？我们还需要讨论一下。后面我们可能会到贵公司总部拜访，到时候还希望海德汉方面能多关照。”
恩斯特·海德汉笑着摆摆手：
“方先生放心，海德汉做生意一向讲信用，你们又是路博士的朋友，我们更不会怠慢。”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陆怀民，再扫了扫代表团的众人，用一种更像是商量而非谈判的语气说道：
“另外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想法，不知道方先生、路博士的意见如何？”
“您说。”方守廉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恩斯特·海德汉点点头，说道：
“我知道中国目前正在大力发展数控机床产业，光栅尺和编码器是其中的关键配套。贵国代表团既然来到了海德汉的展位，不如我们就借此机会，建立一条更持久的交流渠道。”
他顿了顿说道：
“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每年邀请几位中国青年工程师来海德哈特劳恩罗伊特总部做访问学者，时间可以是一年，也可以是两年。他们可以参与到我们某些基础性的研究工作和工艺改进课题中来，期间，我们会按照正式研发岗位的薪资标准发放薪资。你们觉得怎么样？”
事实上，这才是海德汉邀请中国代表团前来聊一聊的真实目的。
对恩斯特·海德汉来说，上一代LS光栅尺的订单根本不关键，他想卖随时都能找到买家。
最主要的是，他们因为路远州，对中国的顶尖人才产生了期待。
毕竟中国人有十亿人口，能选派出国留学的人水平一定是顶尖的，相当于是一个学校招学生，想的肯定是全球掐尖，而海德汉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中国工程师在海德汉访问学习，可以学到一线的产业经验。
而海德汉则相当于用正常薪资聘请研发人员，如果能有所产出，那就是互利互惠，就算没有产出，海德汉也不吃亏。
而对于方守廉来说，这更是意外之喜。
毕竟目前出国留学最大的障碍就是外汇储备不足，而海德汉方面提供正常的薪资标准，等于就是一个高额奖学金的留学名额。
而且海德汉这样的大企业的访问学者名额，比一般的高校更加契合国内的产业现状。
除了方守廉之外，代表团的成员们也神情各不相同。
特别是几个年轻的骨干，更是面露期待之色。
“海德汉先生，”方守廉稳了稳心神，问：
“这个提议我们非常感兴趣。不过我想确认一下，贵公司为什么会考虑向中国开放访问学者的名额？”
恩斯特海德汉笑了笑，很坦荡地说道：
“原因很简单，也很直接。首先，因为路博士。他到海德汉总部访问的十天里，他的思维方式、理论功底，甚至实验习惯，都让我们重新审视了中国同行的水准。在路博士之前，我们的研发团队里甚至没有一位来自中国的成员。”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在那之后，我们深刻反思。我们意识到，我们对于中国技术人才的认识，可能正在被过时的偏见所屏蔽。这对于一个研发团队来说是很可怕的，我们希望能引进各国最优秀的人才，开拓思维。这对一个科技企业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当然，恩斯特·海德汉没有说出口的是，他还有一个目的其实是想让陆怀民毕业之后能够顺理成章地在海德汉再当两年访问学者。
当然，目前陆怀民离毕业还远，这是后话。
第279章 西门子全球发布会
方守廉闻言，心中有数。
但这么大的事，他也不能当场拍板，于是说道：
“海德汉先生，你这个提议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我们非常乐于推动。具体人数、方向、评审条件，这些细节我们代表团回去后会尽快研究，通过官方渠道与贵公司正式对接，我相信这会是让双方都受益的安排。”
恩斯特·海德汉愉快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我们海德汉对人才从来敞开门户的。方先生可以随时与我们的外联部门联系，具体事宜我们会有专人跟进。”
他说着，又转向陆怀民，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如果路博士愿意推荐人选，海德汉方面会优先考虑。路博士的眼光我们是信得过的。”
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海德汉不仅仅只是想招中国访问学者，更是想向陆怀民表达善意。
陆怀民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拉拢之意，他微微一笑，既不推辞也不张扬，只点头道：
“感谢海德汉先生的信任。如果有合适的人选，我会认真推荐。”
恩斯特·海德汉闻言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期待能尽快见到来自中国的访问学者们。”
双方又闲聊了几句。
这时，海德汉的助理进来提醒，午间时段的大客户会谈即将开始。
于是恩斯特·海德汉便顺势起身，让霍夫曼接着带着大家参观海德汉的展位。
海德汉今年展出的产品线十分丰富，除了光栅尺和编码器，还有一批新开发的数显表、测长仪和机床检测设备。
霍夫曼讲得细致，陆怀民则在一旁适当地用中文补充几句，将那些德语专业名词翻译成国内同行熟悉的表达方式。
代表团众人看得目不暇接，有的人掏出了随身的笔记本，不时地记上几笔。
从海德汉的展位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代表团众人就在展馆里买了几份简餐，坐在休息区匆匆吃完。
下午两点是西门子的SINUMERIK 840C的全球发布会。
作为此次汉诺威博览会最重磅的活动，主办方将一号馆最大的中央展台安排给了西门子。
一般来说，博览会的中央展台历来是主办方用来承接开幕式、颁奖典礼和供各国政要参观的场地。
面积之大、位置之好，向来是各家参展企业竞争最激烈的位置。
而这一次，西门子却将它租了下来。
可想而知，花费的代价肯定是天价的，也可见西门子对这次全球发布会的重视。
原因无他，就是凭“SINUMERIK 840C”这个产品的分量。
不夸张地说，它牵动着整个欧洲乃至全球高端数控机床市场的下一轮洗牌。
在这个博览会开幕前夕，德国《工业周刊》已经把这次发布会列为“本届博览会最期待的十件事”之首。
陆怀民也要参加下午的发布会，正好代表团也可以就近参观一下西门子的展台。
于是一行人吃完饭后，便径直朝1号馆走去。
从三号馆到一号馆，需要穿过一段中央连廊。
而一进入连廊，便立刻感觉到人流突然变得密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