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刚好就在实验室内,奥斯特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陆怀民如约而至。
“教授,您找我?”陆怀民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进来。
奥斯特教授站起身,笑着介绍道:
“Herr Lu,这位是咱们学校计算中心的主任布伦纳教授,今天他是专程为你来的。”
“计算中心的主任?”陆怀民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而布伦纳教授早就站起身来,好奇地站在奥斯特教授身后,仔细打量着陆怀民。
此时见奥斯特教授介绍,他连忙主动上前一步,伸手道:
“路远州先生,您好!久仰大名。终于见到您了。”
“布伦纳教授,您过奖了。”陆怀民和他握了握手。
随后几人落座,布伦纳主动开口,开门见山道:
“路远州先生,今天来找您,实在是因为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说着拿起桌子上的那份电传递了过去:
“这是卡尔斯鲁厄大学计算中心佐恩今天上午发来的电传,你先看看。”
陆怀民接过电传,低头细看。
果然不出他所料,确实是RFC的事情。
他虽然很有信心,但也没想到RFC编辑委员会的反应会这么快,而且会这么强烈。
竟直接向全网络设计发出公告,进入征求意见期,目的就是推动它尽快成为互联网的正式标准。
不过也能理解。
因为他这份文档融合了后世四十年的经验,比历史上正式发布的第一版DNS设计文档,不知高明了多少。
“RFC 841和842。”陆怀民轻声念出这两个编号,心里涌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历史上,DNS原始设计的编号是882和883。
“路先生,恭喜你。”布伦纳正色地说道:
“或许你还不清楚这两个编号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份设计最终批准成为互联网标准,那么它将是联邦德国诞生以来第一份写入互联网底层的标准文档,我想这也是中国的第一份标准文档。这是中国的荣耀,也是我们联邦德国的荣耀。”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
“不过我目前还没有看到您的文档原稿,我很好奇,想问一下,您的那份设计究竟是关于哪个方面的?”
陆怀民笑了笑,也不藏私,简明扼要地回答了布伦纳的问题。
布伦纳拿出笔记本,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
随后越听越觉得路远州的这套思路精妙,忍不住又问了好几个细节。
陆怀民一一作答。
就这样,两人一问一答,这场会谈就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布伦纳完全陷入了忘我的状态,直到天色渐晚临近下班,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笔记本。
此时他已是心悦诚服。
临告别前,他站起身来,郑重地握住了陆怀民的手。
“路先生,您这项工作的分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难怪RFC编委会如此重视它。我在这里再次代表亚琛工大计算中心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敬意。”
说到这,他仿佛终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另外,卡尔斯鲁厄大学计算中心的佐恩教授三天后将专程来到亚琛,他想当面向您请教。”
“卡尔斯鲁厄大学的佐恩教授?”陆怀民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对,他全名是维尔纳·佐恩(Werner Zorn,也译作维纳·措恩),是卡尔斯鲁厄大学计算中心的主任。”
“您或许听说过他。佐恩教授是我们联邦德国最早从事网络研究的学者之一,我们德国大学计算中心协会就是他当年参与筹建的。可以说,他是我们联邦德国网络领域当之无愧的领头人。”
陆怀民闻言点点头。
佐恩这个名字他或许不熟悉,但卡尔斯鲁厄大学他是听说过的。
事实上,前世正是这位佐恩教授在1990年协助中国在卡尔斯鲁厄大学完成了“.CN”顶级域的注册,让中国互联网域名有了一个落脚之处。
他同时也是1987年中国第一份跨国邮件“跨越长城,走向世界”的德方主导人。
2009年,他得到“中国荣誉网民”的称号。
某种意义上,这位佐恩教授也算得上是中国互联网接入世界的半个引路人。
没想到如今他竟要主动登门来请教,陆怀民心中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布伦纳教授,佐恩教授要来,我当然欢迎。”陆怀民说:
“只是相比于佐恩教授,我对计算机网络的了解,其实很有限,毕竟我并不是研究这个领域的。”
“路先生,您太谦虚了。”布伦纳摆摆手说道:
“我刚刚听了您的设计,忍不住拍案叫绝。而且RFC编委会那五位最苛刻的编辑,两轮评审一次通过,还专门向全社区发公告征求意见,这足以证明您的才华与天赋。”
布伦纳说到这,摆摆手说道: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我送送你。”一直在旁边饶有兴趣听着的奥斯特教授此时主动站起身来说道。
“行。”布伦纳和又和奥斯特教授握了握手,转身和陆怀民叮嘱道:
“三天后佐恩教授来的时候,我也会过来,期待到时候继续和您交流。”
“没问题。”陆怀民也起身相送。
……
三天后,卡尔斯鲁厄大学计算中心主任维纳·佐恩如约赶到了亚琛。
维纳·佐恩不喜欢开车,于是布伦纳亲自开车去火车站接他。
一见面,布伦纳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佐恩教授,好久没见,论文原稿到了没有?”
“到了。”佐恩说道:
“RFC编委会利用航空信寄来的两份文档,还有一整盘磁带。两天前刚到,我这两天加班加点地看,只看完了前两章。”
他说着露出振奋的神色:
“不过只是看了前两章,确实收获不小。他的思路简直神了!难怪能被RFC编委会这么认可,波斯特尔那群家伙的眼光确实独到。”
佐恩说到这里,有些懊恼:
“只可惜太厚了,这两天我只看了很少一部分内容。早知道把上门约见路远州先生的时间往后推一推,等我把这篇论文看完后再来求见他就好了。”
布伦纳笑了:
“佐恩教授,您这也太心急了。不过我这几天等得更急,你那份论文什么时候寄到我这里来?”
“快了快了。”佐恩摆摆手道,
“论文到的第一天,我已经安排复印后往各个研究机构的网络中心进行分发。不过,走的是标准邮件系统,可能会慢一两天,你别急。”
布伦纳失笑道:
“你连论文都没看完就急着来见路远州,结果叫我别急。你的论文带来了吧?也别等了,等会去咱们学校的计算中心,把论文复印一份得了。”
“废话,当然带了。”佐恩拍了拍随身的公文包,笑着说道,“行吧,先去你们计算中心。”
两人随即驱车赶回亚琛工大,路上,佐恩坐在副驾驶,依旧絮絮叨叨地说道:
“你是不知道,这份论文,我这两天可是废寝忘食地研究。只可惜手头的事情太多,要往各个研究机构的网络中心分发复印稿,还要处理各个地方的催问函,甚至还有其他国家网络中心节点的负责人给我打电话,一直没能安安静静地沉下心来去读。”
布伦纳笑着道:
“你就是得了便宜卖乖吧?我想看论文都看不着。”
“唉。”佐恩摇了摇头说道:
“你不懂,我想在见路远州先生之前,至少把他这套设计先了解清楚,否则见面之后都没有问题可以问。”
“到时候你们可以留个电话嘛,以后随时联系。”布伦纳说道。
“现在还不知道人家的意愿,也不好经常麻烦人家嘛,一次性多问点问题,总归是好一点。”佐恩摆了摆手说道。
“那这次我们亚琛工大可是‘立了大功’。以后你们帮我转接网关可得便宜点啊?”布伦纳打趣道。
“便不便宜,我决定不了,但德国科研网建成之后,就没有这么多费用了。”佐恩说道:
“说真的,我觉得这次是一个推动德国科研网落地的大好时机。”
“这件事情我听说过,你不是已经向联邦科研部申报了很久吗?但一直没批下来。”布伦纳说道。
“所以说,我觉得这篇文档是一把钥匙,不过具体怎么推动,我还需要谋划一下。”佐恩摆了摆手说道:
“算了,不说这个了,咱们聊聊其他的。”
……
说话间,两人驱车到达了亚琛工大的计算中心,布伦纳领着佐恩去了复印室。
两人就这样吭哧吭哧地复印、打印、装订了一个多小时。
等全部弄完,布伦纳这才心满意足地把复印件捧在手里,迫不及待地想看摘要和目录。
“行了行了,这么厚的文章这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咱们先去见路远州先生吧。”佐恩有些焦急地催促道。
布伦纳笑着把复印件揣到公文包里,先打电话和奥斯特教授那边简单沟通了一下,随后带着佐恩出了计算中心,然后驱车朝着WZL研究所而去。
布伦纳昨天已经和奥斯特教授和陆怀民沟通好了,几人约定,先到奥斯特教授办公室汇合,随后由奥斯特教授正式引荐。
走到WZL的楼下,望着“WerkZeugmaschinenLabor der RWTH Aachen”的牌匾,佐恩忍不住感慨道:
“一个机床实验室,没想到会出一个互联网标准的制定者,这也太奇妙了。”
布伦纳笑道:
“是啊,前几天听到消息我也很难想象,机床实验室里蹦出了位网络天才。而且我还听这位路远州先生的导师说,这是他的业余爱好?”
“业余爱好?”佐恩瞪大了眼睛看向布伦纳,“你不是在跟我吹牛吧?”
“我吹什么牛?你也不想想,人家学的是机床,搞计算机网络是顺便的事,这不很正常吗?”
两人说话间进了楼,在前台登记之后,随后便被引到了奥斯特教授的办公室。
奥斯特教授已经在办公室里候着了。见两人进门,他起身相迎,和佐恩握了握手。
“您就是卡尔斯鲁厄大学的佐恩教授吧?您好,欢迎来到WZL。路远州博士马上就到。”
“您好!您好!您就是路先生的老师奥斯特教授吧?您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学生。”佐恩不无羡慕地和他握手寒暄道。
“哪里哪里,这是路远州博士自己有天赋。”奥斯特教授谦虚道,可嘴角却已经乐开了花。
三人落座,没聊几句,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来者自然就是陆怀民。
办公室门没关,陆怀民敲了敲门板,径直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