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起起身。
奥斯特教授笑着走到路怀民面前,主动引荐道:
“Herr Lu,这位就是从卡尔斯鲁厄专程赶来的佐恩教授。佐恩教授,这就是我的学生路远州博士。”
“路博士,终于见到您本人了。”佐恩激动地上前,握住陆怀民的手:
“我是维也纳·佐恩,卡尔斯鲁厄大学计算中心主任。RFC编委会的公告,您应该看过了吧?”
路怀民点点头说:
“前几天布伦纳主任对此专程来找过我。”
“恭喜恭喜,”佐恩一边握手一边说:
“我必须当面向您表达敬意:您完成了一件我们德国网络学界十年来都没有完成的目标。”他顿了顿,补充道:
“虽然您的设计现在并没有正式成为标准,但我相信,以您设计的水平,这完全不是问题。它足以赢得整个互联网社区的认可。”
“哪里哪里,您才是前辈。我在做这个项目的时候,还专门研究过您关于分组交换的论文,也是受益匪浅。”陆怀民也连忙回敬道。
佐恩闻言眼前一亮,但随即摆了摆手:
“那些不值一提,跟您的这份设计相比起来,我的那些东西简直拿不上台面。您这份设计像建起了一栋高楼,我的那些工作充其量只能算是刷刷墙、粉粉面。”
随后,几人落座。
佐恩拿出那份论文,开始就心中的一些疑问向陆怀民请教。
为此,他还准备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列了厚厚的提纲,同时方便他随时记录。
布伦纳也掏出前几天那个笔记本。
就这样,佐恩一边问,陆怀民一边回答,他和布伦纳一边埋头记录着重点。
相比之下,佐恩毕竟已经研读了那篇文章,所以问的问题比前两天布伦纳临场所问的要深入得多。
但好在基本围绕这篇论文,因此陆怀民回答得基本游刃有余。
? 第300章 国之重托
佐恩问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也问得越来越深。
而且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然都是他这两日废寝忘食研读论文的成果,研究得相当深入。
不过陆怀民总体对答如流。
大多数问题,他只稍作停顿,便能给出令佐恩眼前一亮的回答,甚至当场在稿纸上画出示意结构,把来龙去脉讲得明明白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佐恩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嘴里时不时喃喃自语:
“原来,这个简单的设计想了这么深……”
不过,佐恩总归只读了论文的前两章,所以涉及的问题也并不算多。
问完了所有问题之后,佐恩犹豫了一下,问道:
“路博士,我还有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不是关于这篇论文的。”
陆怀民微微颔首:“您请说。”
佐恩斟酌了一下,说:
“路博士,我从事计算机网络研究到今年已经整整十一年了。十一年前,也就是1971年,我在卡尔斯鲁厄大学参与筹建了德国大学计算中心协会。”
“那时候我满怀信心,觉得我们联邦德国在计算机领域的底子并不差,用不了几年就能走到世界领先的地位。”
“可11年过去了,”佐恩自嘲地说道:
“我们在网络领域始终跟随在美国后面,到现在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网络体系都没有建立起来。”
“所以,”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怀民:
“路博士,我想听听您的建议。您觉得,一个国家要真正拥有自己的网络,到底应该从哪里开始?”
陆怀民想了想,他对这个领域没有深入的研究,但决定还是谈一谈自己的浅见。
毕竟眼前之人被称为“德国互联网之父”。
自己能和他打好关系,也是不错的选择。
而且,佐恩教授对日后中国互联网接入世界有着特别的贡献。
自己谈谈浅见,若能启发到他,也算是一种投桃报李。
因此,陆怀民斟酌了一下说道:
“佐恩教授,您这个问题,我想先纠正一个说法。”
佐恩教授一愣,但还是说道:“您说。”
陆怀民说道:
“联邦德国在互联网领域虽然比不上美国,但我并不认为联邦德国在这方面的底子很差。您所在的卡尔斯鲁厄大学是欧洲最早接入国际网络的节点之一,你们有Datex-P,有大学计算中心协会,有你这样真正懂网络的人,节点、设施、人才一样都不缺,这都是非常好的建设基础。”
陆怀民说到这顿了顿,补充道:
“我觉得,联邦德国缺的只是一张把这些基础串起来的设计蓝图。”
佐恩闻言,身子往前倾了倾:
“路博士,您说缺一张将它们串起来的设计蓝图,也就是说,你已经有想法了吗?”
“对。”陆怀民点点头,从桌上抽过一张稿纸,拿起笔:
“这个问题我平时也想过一些,今天您问起来了,我就斗胆谈谈我的浅见。”
“您说。”
陆怀民点点头,在稿纸最下方画了一条横线,写下了“国际网络”这两个德语单词。
写完之后,陆怀民说道:
“一个国家要真正建立起自己的网络,依我看,应当分三步来推进。”
“第一步,我觉得应该以高校以科研机构为骨干节点。”
陆怀民在横线上画了几个圆圈,又用线把它们连起来,边画边解释道:
“科研人员是网络最天然、最稳定的一批用户。他们拥有强烈的通讯需求,有消化新技术的能力,还有维护网络的工程技术力量。”
“先把大学和研究所连起来,形成一张覆盖全国的学术骨干网,网络就有了骨架。这一步才是最关键的。”
佐恩点了点头。
他正在推进的德国科研网,实际上就是连接各个科研机构网络中心的网络,倒是和陆怀民说的第一步不谋而合。
“第二步,是企业网和政府网的逐步接入。”
陆怀民继续娓娓道来,他在稿纸上的圆圈外围画了一圈方框。
“学术骨干网运行稳定之后,示范效应就出来了。需要让企业看到实实在在的效益,才会吸引他们主动找上门来。而企业的接入,正是网络能顺序扩张的关键。”
佐恩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
“路博士,您的思路我非常赞同。但互联网实际上是一个投入非常大的工程。目前来看,很难让他们看到效益,主动接入吧?”
陆怀民笑了笑,问道:
“佐恩教授,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认为企业什么时候才会为一个新东西心甘情愿地掏钱?”
佐恩一怔,但还是回答道:
“自然是在确定它能赚钱,或者说能省钱的时候。”
陆怀民点了点头:
“对,我们或许暂时无法让他们看到互联网怎么赚钱,但可以让他们看到互联网确实能省钱。”
“举个例子,”陆怀民说着,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稿纸:
“就拿联邦德国最擅长的制造业来说。”
“比如说,一个斯图加特的小工厂承接了奔驰一个转向节的任务。某天下午,奔驰辛德芬根的设计部门改了图纸,而斯图加特的小工厂依旧按照旧图生产。新图纸怎么过去?打印、盖章、装袋后交给快递,最早最早也要第二天到。”
“而图到了,数控程序也跟着改,从设计改图到车间换上正常的加工程序,中间少则两三天,多则一周。这期间停产就是损失。”
佐恩听到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佐恩教授,我说到这,想必你应该明白了。而且这还是企业内部的小账,我们再往上算一笔大账。“陆怀民继续说道:
“以德国的汽车工业举例,整车厂背后是成千上万家供应商。大众、奔驰、宝马每一家,每天都在和几百上千家零部件厂交换图纸、变更单、质量报告、交货计划。这些复杂的报表根本无法通过电传来完成,只能通过人力运输。”
“这些数据走网络就很方便。仅仅这一块,就能给企业节省多少精力和支出?”
陆怀民说着,继续补充:
“而且整机厂是链头,供应商是链尾。整机厂只要说一句话:从下个季度起,变更单和加工程序一路通过网络传递。那么,不需要任何说服,所有给他供货的工厂都会排着队来申请接入网络。否则,他们将损失掉最重要的一笔订单。”
佐恩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用整机厂来撬动整条供应链……”
“对,这叫锚点。”陆怀民说:
“我们不需要同时说服众多小工厂,只需要拿下三五家锚点大企业,比如大众、奔驰、宝马,或者西门子、博世。锚点一动,整条链就跟着动;说服三家,就等于说服了1万家。说服了一万家,那么10万家、100万家就只是时间问题。”
佐恩听到这里,忍不住拍案叫绝:
“妙!确实妙!路博士,您这么一说,我简直是醍醐灌顶。”
陆怀民又补充道:
“还有第二笔账,就是国际通信。目前联邦德国境内的跨国业跟美国客户谈生意靠什么?国际长途和国际电传,但这两个价格高得吓人。”
“国际长途按分钟算,国际电传按字数算。一次图纸澄清,电传至少来回几十份,几百几千马克就没了。”
“而走网络发电子邮件,成本至少能省下1/3,而且不用管时差。我们这边发过去,美国人那边早上上班,打开终端,昨天的图纸就已经发到他的邮箱里,他可以立即处理。”
佐恩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陆怀民的这一番见解,令他受益匪浅。
“最后才是真正的关键。”陆怀民继续说:
“佐恩教授刚才说网络是一个投入非常大的工程,这话没错,但投入怎么投,却是天差地别。”
“如果让各个企业各自铺专线、各自建系统,那才是真正的天文数字。可如果我们先把全国科研网建成,企业要接入,只需要一条本地线路、一台终端。企业不为整个网络付钱,只为接入付钱。这个成本和它省下的钱比起来,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前期我们建立科研网的进程,可能需要政府进行比较大的投入。”
“当然,”佐恩接话道:
“科研网络需要在全国铺开,本身就需要政府在背后推动,投入肯定是必须的。”
陆怀民点了点头,在稿纸上画了一条分界线,继续说道:
“再说回我说的三步走的设计蓝图,第一步是用Datex-P和高校科研机构,把骨干网建起来、把技术跑通。这笔钱是国家科研经费一次性投入。”
“第二步是企业接入,按商业资费付费。从这一天起,整个互联网就不再是纯投入,企业的资费反过来能补贴学术网络,也能让政府从中收取回报。只有这样,政府部门才可能爽快同意这个网络的建设。”
佐恩猛地抬起头,一拍大腿说道:
“如果早遇到你,把这个提案报上去,那恐怕方案早就被批准了。路博士,真是太感谢您了!对了,路博士,您刚刚不是说三步走,那第三步呢?”
“第三步,就是最后汇入国际网络。”陆怀民最后又用箭头把整张图指向了最下面的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