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政府区就夹在莱茵河与一片安静的老城之间。
联邦德国的政府办公楼大多不高,门口挂着的牌匾也很不起眼。
要不是门口站着几个站岗的警卫,很容易就把它当成某个保险公司或是商业银行的办公楼。
“联邦研究和技术部”通称是德国科研部,它的办公楼同样也是一座灰扑扑的四层老楼。
1982年10月,对华友好的新任德国总理赫尔穆特·科尔在大选中胜出,上台组建内阁。
而年仅47岁的海因兹·里森胡贝尔也随之出任新任联邦研究和技术部部长。
佐恩经常要和科研部打交道,所以对新任的里森胡贝尔自然也不陌生。
这位新部长在政坛上是出了名的少壮派,他是化学博士出身,也是联邦议会最年轻的议员之一,因此干练、务实,尤其对新技术有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推崇。
里森胡贝尔上任才两个月,就已经在好几次公开场合的讲话里反复强调:
“联邦德国的未来不在煤炭、钢铁和传统机械上,而在微电子、通信和生物技术上。”
这番话让佐恩听了很受用。
因为网络工程也是一项新兴技术。
因此佐恩觉得,他过去提交过很多次、但被否决的德国科研网建设方案,很有可能在新任部长上台之后迎来转机。
所以佐恩对这位新部长印象很好,也对他寄予厚望。
第二天一早,9点缺几分,佐恩教授就抵达联邦研究和技术部大楼楼下。
前台很显然已经得到了吩咐,佐恩教授在前台登记后,接待人员简单地打了个电话,随后立刻有人引着他前往里森胡贝尔的办公室。
部长办公室在三楼。
佐恩在秘书引着上楼时,心里还是有点紧张的。
毕竟,能够当面会见部长级的人物,对佐恩这样的大教授来说,也是一种少见的经历。
当然,最关键的是,佐恩打算在这次会面中,顺便为自己的德国科研网建设方案铺铺路。
自己被退回四次的方案,说不定这次就能迎来自己的伯乐了。
接待人员将佐恩教授引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通报一声后,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佐恩推门而入。
“佐恩教授,一路辛苦。”里森胡贝尔笑着迎了上来,伸出手。
里森胡贝尔今年只有40多岁,他这个年纪能出任部长,显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部长先生,感谢您在百忙之中见我。”佐恩连忙上前和他握手。
“坐、坐。”里森胡贝尔摆了摆手,亲自给佐恩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随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电话里说得不是很详细,你再当面给我说说,那场大会具体是什么情况?值不值得我们去出资承办?”
佐恩闻言点点头。
他打开公文包,将提前准备好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摊在茶几上,甚至还连夜整理了一份大会承办的简陋方案。
“部长先生,我就直说了。”佐恩说,“我认为这场会非常值得我们出面承办。”
接下来,佐恩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详细地介绍了一遍。
特别是关于互联网的伟大构想和它未来的战略地位,佐恩花了大篇幅进行介绍。
里森胡贝尔听得很认真。
他翘着腿,一手支着下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上两笔,偶尔追问一些细节。
等介绍得差不多了,里森胡贝尔问道:
“佐恩教授,您说了这么多,我有个问题。”
“部长,您讲。”
“这项设计的作者,就是那位……路远州博士?”里森胡贝尔抬起头来,追问道:
“就是今年春天在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上让西门子花了330万马克买下专利的那位年轻人?”
“正是他。”佐恩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位新部长知道路远州并不意外。
因为这位新任部长干劲十足,上台之后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最近正在推动一项提案,说要提高技术人员的待遇,将更多人才留在德国。
里森胡贝尔认为,在这方面,美国做得比他们好太多了。
所以路远州这样的顶尖人才,里森胡贝尔有所关注也是很正常的。
“没想到真的是他,”里森胡贝尔有些惊讶:
“听到这个名字后,我还有些不敢相信。据我所知,他不是搞精密测量的吗?怎么又在互联网圈子里做出了这么大的成果?根据我的理解,两个研究领域好像并没有多大的关联吧?”
? 第308章 联邦德国外籍院士提名
佐恩教授闻言,斟酌了一下,道:
“部长先生,这件事也是让我感到十分惊讶的。路远州博士的专业是精密测量与数控,您可能也知道,他目前就在亚琛工业大学机床与生产实验室攻读博士。那篇RFC文档,据路远州博士和他的导师奥斯特教授说,只是他利用课余时间做出来的一个副业。”
“副业?”里森胡贝尔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道:
“佐恩教授,您知不知道,您这句话说出来,可能会让很多搞计算机的学者睡不着觉。”
“我知道。”佐恩教授也笑了一下,随后正了正神色:
“所以,部长先生,我今天还要向您汇报另一件事情。”
佐恩教授看时机到了,说着,便从公文包里又取出另一份专利层次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制定的德国互联网整建设方案。1979年我起草了第一版,到今天已经改了六版,送审4次都被退回。这一次带来的是一个全新的版本。”
“嗯,在这份全新版本的方案里,许多想法都是路远州博士提出的。我必须承认,他非常有远见,对一个国家的网络建设有很多新奇,并且我认为非常正确的思路。”
里森胡贝尔接过那份文件,有些感慨地说道:
“修改了6版,4次退回。佐恩教授,您已经坚持了快4年了。”
“我是联邦德国计算协会的会长,这是我的职责和使命。”佐恩说道。
里森胡贝尔点了点头,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这4次退回的理由是什么?”
“第一次是投入过大,收益不明。第二次是国际形势不明朗,暂缓。第三次是与现有邮政通信体系重叠,不予立项。第四次是技术方向尚有争议,请补充论证。”
这4次被退回的理由,佐恩教授可谓是铭记在心,当即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出来。
里森胡贝尔点了点头,这才把方案翻开。
第一页是总纲。
“以高校和科研机构为骨干节点,先用Datex-P把全国的计算中心串起来。”里森胡贝尔念出声,抬起头:
“很好的想法呀!这一条是你原本的想法,还是路远州博士的?”
佐恩如实道:
“这一条就是我最初的设计方案。我原本只打算将高校和科研机构连接起来,建设成德国科研网,用于国内互联网的科研需求。”
“但路远州博士却以此为基点,提出了三步走方略。我认为更符合一个国家未来互联网发展的方向和目标,所以在新的方案中,建设成德国科研网只是整个建设方案的第一步。”
里森胡贝尔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翻到企业接入那一节时,他的表情明显变得有兴趣起来。
这一节讲的就是锚点:
陆怀民当时用“拿下三家整机厂,等于说服了1万家供应商”来举例,被佐恩原原本本地写进了方案中。
里森胡贝尔在这一节看了很久。
“整机厂是链头,供应商是链尾。”里森胡贝尔自言自语地品味了一下:
“锚点一动,整条链就跟着动,确实是如此,很妙啊。”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佐恩,问:
“这部分是路远州博士提的吗?”
佐恩连忙说道:
“除了第一步德国科研网的建设是是我在原有的方案基础上改良的,后面几步都是根据路远州博士给的意见编写的。可以说,这份建设方案虽然是我执笔的,但大部分是路远州博士启发下的的知识成果。”
里森胡贝尔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翻。
看到经费那一节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一节也是当时陆怀民和佐恩教授提过的。
从学术骨干的一次性投入,到企业按商业资费付费,再到资费反过来补贴学术网络。
这套“先花钱搭骨架,再用企业的钱养骨架”的循环,成了说服里森胡贝尔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合上方案,随后沉吟了一下,说道:
“佐恩教授。”
“您请说。”佐恩连忙说道。
“你知道吗?我上任科研部部长这两个月以来,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情。”里森胡贝尔说道:
“我在想,我们联邦德国这个只有6000万人口的国家,靠什么在下一轮技术革命中继续紧追美国人,也不会输给日本人?”
“美国有硅谷,有阿帕网,有全世界最肯砸钱的风险资本。日本有举国一致把整个国家拧成一股绳的劲头。我们有什么?我们有最好的机床,有最好的汽车,有海德汉、西门子这样世界顶级的百年企业。可这些东西,都已经是上个时代攒下来的家底。”
里森胡贝尔说到这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我坚信,微电子、通信、计算机这些新兴技术,决定的是一个下一个二十年。二十年之后,谁掌握了这些新兴技术,谁就握着世界的命脉。到那时,光靠机床和汽车,守不住联邦德国在世界上的位置。”
佐恩听得心头一热。
里森胡贝尔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先后四次被退回的互联网建设方案,这一次似乎真的要成了。
“所以,”里森胡贝尔拿起那份方案说:
“我看完这份方案,我觉得我们或许拿到了联邦德国进入下一轮竞争的入场券。”
说完这句话,佐恩已经屏住了呼吸。
他坚持了4年的事情,在这一刻终于向他敞开了大门。
里森胡贝尔继续说道:
“这两个月,我见了三十多位专家,考察了四十多份报告,也亲自访问了十多家工厂和研究所。再加上你今天给我的这份报告,让我坚信了一件事情——技术的发展,最重要的还是人才。”
“比如你这次这份报告,就是一个中国留学生带来的。这就是人才的重要性。”
佐恩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趁热打铁道:
“部长先生,您的观点我完全赞同。另外还要向您汇报一件事情,我已经邀请路远州博士作为此次互联网建设项目的特别技术顾问,已经以卡尔斯鲁厄大学计算中心的身份和他签订了聘用合同,他将正式加入德国互联网的建设项目。”
“我想有他来帮忙,这次项目的建设才能事半功倍,进一步拉近和美国之间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