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人猛地惊醒,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睡意,茫然地看着他:“啊?谁?”
“师傅,锅炉有问题。”陆怀民顾不上多说,“得马上停炉检查。”
老工人愣了愣,上下打量着他。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件蓝布衫,背着个帆布包,一看就是个学生。
“锅炉有问题?”老工人打了个哈欠,摆摆手:
“小伙子,你别瞎说。这锅炉烧了二十年了,从来没出过事。我在这儿干了十五年,什么毛病没见过?赶紧回去睡觉吧,明天还上课呢。”
他说着,又趴回桌上,准备继续打盹。
陆怀民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师傅,您听我说!锅炉中部那道焊缝在漏气,蒸汽很细,但确实是漏了。您得去看看!”
老工人被他拉得站起身,有些不耐烦:“焊缝漏气?我今儿下午刚检查过,好好的,哪来的漏气?”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陆怀民不由分说,拽着他往外走。
老工人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嘴里嘟囔着“你这学生怎么回事”,但还是跟着他出了值班室。
两人绕到锅炉侧面,陆怀民指着那扇窗户:“您看,就在那儿。”
老工人凑到窗前,眯着眼往里看。
看了半天,他摇摇头:“没有啊,哪来的蒸汽?”
“您仔细看,安全阀左边那根管道下边,那道焊缝旁边。”陆怀民指着具体位置。
老工人又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
他看见了。
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白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若有若无,但确实是存在的。
“这……”老工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师傅,您有肥皂水吗?”陆怀民问。
老工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转身跑回值班室,不一会儿端着一碗肥皂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刷子。
两人绕到锅炉房的另一侧,那儿有一扇小门,可以进到锅炉房里头。
老工人掏出钥匙开了门,两人进去。
锅炉房里热浪扑面,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发麻。
老工人走到那道焊缝旁边,用刷子蘸了肥皂水,往焊缝上一刷。
几秒钟后,气泡冒了出来。
起初是几个细小的泡泡,然后越来越多,咕嘟咕嘟,像煮沸的水。
老工人的脸“唰”地白了。
他在这儿干了十五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普通的密封不严,是焊缝开裂。
蒸汽从裂纹里挤出来,带着压力,才会在肥皂水上泛起这样的气泡。
“快!”他猛地转身,冲向值班室。
陆怀民跟在后面。
老工人冲到值班室门口,一把推开虚掩的门,扑到墙上那个红色的按钮前。
那是紧急停炉的警铃。
他用力按下按钮。
“呜——呜——呜——”
尖锐的警铃声划破了夜的寂静,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有人推开窗户往外张望,有人在楼道里大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老工人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79章 平凡英雄
“呜——呜——呜——”
警铃还在响。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来划去,夹杂着隐约的问话声——
“哪儿响了?”
“锅炉房吧?”
“出啥事了?”
老工人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着,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手还按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半天没松开。
“师傅,”陆怀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松了吧,按着呢。”
老工人这才回过神来,手从按钮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着墙慢慢往下出溜。
陆怀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把他扶到值班室的椅子上坐下。
“我……”老工人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干了十五年……”
他没说完,但陆怀民懂。
干了十五年,从来没出过事。
今晚要不是这个学生多留了个心眼,明天、后天、或者哪天夜里,那台锅炉可能就真出大事了。
焊缝开裂,蒸汽泄漏,压力继续升高……
再往下想,老工人不敢想。
“师傅,没事了。”陆怀民安慰道,“您按了警铃,炉子停了,就没事了。”
老工人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底下,这个年轻人的脸还带着几分稚气,眼神却格外沉稳,不像那些头回见着事故就慌神的毛头小子。
“你……”老工人咽了口唾沫,“你是学这个的?”
“学机械的。”陆怀民点点头,“听声音有点不对,就多看了一眼。”
老工人没再说话。
他把头埋在手里,肩膀微微抖着。
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束从窗户里晃进来,有人在外头喊:“老周!老周!出啥事了?”
老工人抬起头,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穿着背心趿拉着鞋跑出来的,有披着衣服头发还乱着的,还有几个拎着暖水瓶的,大概是刚从水房出来,听见警铃就跑过来了。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上面是中山装,脚下却穿着拖鞋,明显是听到警报声后,临时披了件外套就跑出来了。
他是后勤处的副处长,姓马,就住在锅炉房后面的家属楼里。
“老周!”马处长几步跨过来,脸色发白,“怎么回事?锅炉怎么了?”
老工人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马处长……焊缝……焊缝漏了。”
马处长的脸“唰”地白了。
“漏了?漏多大?现在什么情况?”
“停了,已经停了。”老工人连忙说,“紧急停炉,压力正在往下走。”
马处长没再问,推开他就往锅炉房里冲。
陆怀民跟在后头。
锅炉房里还热着,机器的轰鸣已经停了,只剩下管道里残留的蒸汽在嘶嘶作响。
马处长快步走到那道焊缝前,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
肥皂水还在焊缝上泛着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的。
“怎么发现的?今天下午日常检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马处长的声音很严厉,他也有些后怕。
老工人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只得伸手指了指陆怀民。
马处长这才发现后面跟着个年轻人。
他站在门口的光影里,背着个帆布包,脸被手电筒的光晃得有些苍白。
“是你发现的?”
“是。”陆怀民点点头。
“你是……学生?”马处长问的有些迟疑。
“对。”陆怀民点点头,“精密机械系的。”
马处长愣了一下。
他以为能看出锅炉问题的,起码得是个老师,或者是个有几年经验的技术员。
一个学生?
“你……怎么发现的?”
陆怀民把经过简单说了说。
“同学,谢谢你!”马处长听完,连忙上前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
“陆怀民。”
马处长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陆怀民同学,你今天救了一锅炉房,也救了我老马。”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