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喜丸子,家家都有,家家都会做,但是各家老字号的做法却又不同。”
“但是万变不离其宗,调味的底子就是那个,大致味型是确定的。”
“咱江南春的定位,就是一斤的肉馅,一勺绍兴花雕、一勺老酱油,再加上一点点炒熟碾碎的花椒面。”
说话间,旁边的打荷小弟端上来刚才切好的肉馅。
伍指山用拇指蹭了一点生肉馅,摸在了吴卫和张海洋的手背上。
“用舌尖舔一舔,把这个生馅的咸淡底味记一下。”
吴卫和张海洋依言把手背凑到唇边舔了一下。
生馅入口,最先尝到的口味就是酱油的浓郁的咸鲜,紧接着是一股淡淡的黄酒醇香,最后舌尖隐隐传来一点点花椒的麻意。
再加上刚才少许葱姜的去腥增香,把生肉的土气全都盖住了。
紧接着又端上来两个小铁盆,伍指山接过铁盆,全都倒入肉馅中。
“张海洋知道我倒的是什么,我说给你听,小吴。”
“刚刚倒里面的是干透搓碎的馒头渣,还有切碎的荸荠(马蹄碎)。”
“用纯肉做丸子,下油锅炸透之后,肉质会更紧缩,里面容易发硬。”
“掺和进去一把馒头渣,馒头的孔隙多,炸的时候会吸附肉汁,让肉馅内部蓬松。”
“而马蹄碎则是清脆多汁,咬下去会增加复合口感,正好中和了肉馅的腻。”
说话间,伍指山右手如推磨一般,掌心也是微微下沉,将馒头渣和马蹄碎都揉进了肉馅里。
此时,灶上的油锅里正好泛起一层青烟,伍指山膝盖微微一顶下方的气阀。
火势顺势转为小火,站在一旁的张海洋非常有眼力见,从后面端来一个小白盘,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颗刚剥好流油的咸鸭蛋黄。
张海洋对吴卫眨眨眼,低声解释着。
“哥们,咱江南春的四喜丸子是‘包心丸’,每颗丸子的肉馅称重都在一百二十克上下,正正好好可以包进去一颗流油的蛋黄。”
随后只见伍指山左手抓起一团肉馅,大拇指在中心一按,压出一个浅坑来。
右手拿起一颗咸蛋黄放进坑里,五指顺势一合拢,一颗圆滚滚的大肉丸就贴着锅边,滑进了油锅之中。
吴卫看着这一连串的手法,也是倍感新奇。
在林场食堂里,师父教他做的四喜丸子,并没有加馒头渣和马蹄碎,更没有咸蛋黄。
(放咸蛋黄的没找到,大家明白意思就行,非常好吃。)
不是自家师父不懂,是大兴安岭林场食堂里,根本弄不到新鲜的马蹄,咸蛋黄倒是可以弄到,但成本和售价也上来了。
自家师父因地制宜,用增加肥油膘来解决肉丸发硬问题的办法,明显更胜一筹。
伍指山似乎看见了吴卫眼里的新奇,呵呵一笑。
“看来你们做的不加这些东西是吧,正常,有加的也有不加的。”
“咱鲁菜的这包心丸子和加马蹄的手法,实际上也是早年借鉴了南边淮扬菜的‘清炖狮子头’”。
“狮子头是一颗大的,四喜丸子则是四颗一盘菜,天下厨艺,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取长补短而已。”
“你俩心中有谱,要摒弃门第菜系之争,博采众家之长。”
“记住了,谢谢伍师傅提点。”吴卫由衷点头,深受教育。
油锅里,六颗大丸子在上下沉浮,表皮上很快就炸出一层焦黄的硬壳。
其实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一些区别,自家师父做的肉丸,更紧致一些,体型更小一点。
而这里的丸子,则是比下油锅的时候,还大了一点,而且颜色更加偏黄一点。
这可能就是包心和加了马蹄馒头渣的区别吧。
等肉馅用小火炸成8分熟的时候,伍指山捞出六颗丸子,控油出锅。
后面的步骤基本和自家师父大同小异,留底油,葱姜爆锅后,加桂皮八角香叶,下高汤,老抽调色。
把肉丸下进去,大火炖煮,等老汤沁进丸子里之后,捞出。
锅里的汤大火收汁,同时淋一点水淀粉,熬成亮芡。
那面打荷小弟早就把四个丸子摆好,放在一个特殊的盘中,上面盖着四张干豆腐片,分别写着‘福禄寿喜’。
等伍指山把亮芡勾好,淋到丸子上,整盘菜算是大功告成。
传菜小弟给这盘菜上面盖了一个保温罩,随后飞快跑出去,这道菜一定不能失了温度,吃的就是一个热乎劲。
而铁盘里还有两颗吸饱了浓汁的大丸子,“咕噜噜。”
吴卫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根大果子和一碗豆腐脑,这个时候闻到如此浓郁的香气,肚子忍不住开始抗议了。
伍指山这时候刚刚关火,所以正好听到了吴卫的肚子响,随后笑了起来。
“俩大小伙子中午还没吃饭吧,特意给你俩一人留了一个,但我估计你俩不一定够吃。”
“海洋,你看看还有啥现成的,炒俩菜,有荤有素别糊弄。”
“然后去休息室把午饭解决了。”
张海洋其实也有点饿了,关键是自家师父做得也太香了。
一听师父有了交代,立马高兴得不行,赶紧去关系好的打荷那,看看有啥现成的食材。
吴卫则是跟着过去,想打打下手,张海洋看吴卫过来,连忙摆手,让他等着吃就行了。
到了他的主场,他刚才丢了面子,现在正好用这个机会来弥补一下子。
人倒架不倒,必须要给自己挽回一点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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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赵教授、陈教授,实在太感谢二位了,二位妙手回春,救我父亲性命。”
“今天略备薄酒素菜,不能表达内心感谢之万一啊。”
江南春二楼的包厢内,一个身着西装,年龄40岁左右的中年男士举着酒杯说道。
赵荡寇颇为矜持,只是微微举起酒杯,和男子碰了一下。
另一位就是和吴卫在火车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陈绍谦陈教授。
陈教授就和蔼很多,不但和男子碰了一杯,还站了起来,连连摆手。
“刘总谬赞了,都是赵教授的接骨手法好,我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哼,虚伪。”赵荡寇听到陈绍谦这么说,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一时间整个包厢的气氛都有些尴尬,就在这个时候,包厢的门被敲响。
“刘总,两位教授,这就是伍指山大厨亲手烹制的四喜丸子,您几位尝尝?”
包厢领班对着刘总客气地说道,这位刘总可是个大主顾,一个月在江南春消费了好几千块了,要知道现在万元户都不多见啊。
第103章 黑虎掏心(一更)
包厢领班站在门口,朝着后面的人一摆手,算是给脸色不太好看的刘总,递了一个台阶。
这位在哈市很有能量的大老板,一个月在饭庄能消费几千块的豪客,包厢领班自然要小心服务。
虽说是国营饭庄,工资是固定的,但是单位还有自己的小金库啊,那可是关乎着自己的福利和奖金呢。
圆桌中间,白瓷大盘内,四颗拳头大小的丸子油光水润。
明油亮芡在顶灯的照射下,显得分外诱人。
最讨喜的是,每一颗圆滚滚的丸子上,都盖着一张干豆腐皮,用模具压好,分别是“福、禄、寿、喜。”
“两位教授,趁热快尝尝。”刘总也是借着领班的话打破了尴尬。
“这也是江南春的看家招牌,借着‘福禄寿喜’的彩头,感谢二位妙手回春,治好我的母亲。”
陈绍谦谦虚着摆摆手,只说是老太太自己身体素质好。
陈绍谦是个地道的老饕,对吃的是有讲究的,要不也不会那么饿也不吃火车上的盒饭。
此刻看着桌子中间的四喜丸子,酱汁收得浓而不懈、挂盘不流汤,就知道这菜绝对差不了。
随后他撇了一眼身边依然板着一张臭脸的赵荡寇,心里忍不住腹诽。
这位哈市骨科泰斗,一手正骨家传绝学,可以说是出神入化,化繁为简的地步。
但就是这个脾气......和茅坑里的石头不相上下。
说他刚正不阿也好,说他不通人情也罢,总之在哈市的医疗圈子里,提起他除了一手骨科医术之外,没有什么人会说他好话。
甚至很多人听到要和他一起会诊,都避之不及,可见人缘差到一定程度。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陈绍谦懒得替他打圆场,这人确实挺讨厌。
“刘总客气了,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您家老太太身体素质好,自然逢凶化吉。”
“既然刘总如此安排,那我今天就讨个好彩头。”
说着话,陈绍谦微微一笑,拿起白瓷勺挖了一小块丸子。
作为内科大夫,陈绍谦平时很忌讳重油重盐,都是以清淡饮食为主。
原本只打算浅尝辄止,给刘总个面子,自己也讨个彩头。
可当这块肉丸吃到嘴中之后,“唔~”
一股醇厚的肉香在口腔中爆开。
瘦猪肉炸过之后,本该有一点点发柴发硬的,但是被揉进去的馒头渣中和了口感,细密的孔洞中吸饱了汤汁。
入口蓬松的同时,带来了一些酥脆。
紧接着牙齿咀嚼到稀碎的荸荠碎,‘咔’的一声轻响,带出一股脆生生甜丝丝的汁水。
瞬间就把猪肉的油腻清得一干二净。
最绝的就是,最里面那层冒着红油的咸蛋黄,沙沙面面的口感,咸香浓郁,不抢肉香的同时,又把整道菜的味型拉高一个档次。
“好手艺!”
陈绍谦细细品味之后,也忍不住赞叹一声,又接连吃了两口。
刘总看着陈绍谦喜欢这道菜,作为请客之人,自然也是倍加开心。
他第一次来江南春的时候,就被这里的菜品所折服,所以以后不论请客还是自己吃饭,都把地点选在了这里。
看到内科圣手也和自己喜好一样,刘总连忙殷勤斟茶。
坐在一旁的赵荡寇,也尝一口四喜丸子,确实好吃,不论是卖相还是口感,乃至创意,都属上乘。
捏着茶杯坐在那里,看着刘陈二人谈笑风生,他心里头其实也挺郁闷。
甚至还有一丝丝懊悔。
他刚才那句‘虚伪’,看似说的是陈绍谦,但何尝又不是他自己呢,说人家虚伪,你自己不也来了么。
所以他说完也后悔了,他知道自己个是个不讨人喜欢的臭脾气,但他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说一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