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讲的这番话,实在是太对了!”
苏白看着阎解放这一副豁然顿悟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这孩子悟性很不错,稍微点拨一下,立刻就想通关键。
对比院里那些冥顽不灵的榆木疙瘩,实在要好上太多。
“行了,道理你已经听进去,回去好好琢磨琢磨,遇事要学会举一反三。”
苏白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阎解放单薄的肩膀。
“抓紧时间往学校赶,千万不要上学迟到。”
“要是耽误了上课,那就得不偿失了。”
阎解放重重地点了一下脑袋。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学校的方向快步奔跑。
刚跑出没多远,他骤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
隔着一小段距离,他朝着苏白高声大喊。
“苏白哥,谢谢您!”
苏白抬起手臂,随意摆了摆,示意他赶紧赶路。
紧接着,苏白跨上停靠在墙边的自行车。
脚蹬子一圈圈转动,车轱辘碾过地上结霜的土路,车身拐进了去往派出所的小巷子。
另一边,阎解放一路小跑,奔赴学校。
苏白方才说出来的那一番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面来回盘旋回荡。
记账。
明码标价。
遇事举一反三。
这几个念头牢牢地盘踞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越琢磨,内心越是兴奋不已。
越仔细回想,越觉得这个办法简直妙不可言。
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越走越快。
路面角落结着一层薄冰,他一时想得入神,脚下险些踩上去,身体一晃,差一点重重滑倒在地。
阎解放连忙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地喘了两口粗气。
从小到大,他一直被父亲阎埠贵死死拿捏。
家里大大小小的规矩,全部都是阎埠贵一个人说了算。
他只能够一味顺从,不敢反驳,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大院里面,没有任何人愿意站出来给他指点迷津。
所有人都觉得,儿子听从父亲的吩咐,理所应当。
长久以来,他只能够默默忍受,把所有委屈全部憋在心里面。
而刚刚苏白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好似为他推开了一扇紧闭的窗户。
窗外,是他从前从未见过的全新出路。
阎解放一边往前走,脑子里面不停思索,该如何举一反三运用这套算账的逻辑。
擦车一次,该收取多少工钱。
清扫一遍大院院落,应当算多少钱。
出门倒一趟垃圾,报价多少才合适。
跑到郊外挖花土,耗费体力大,价钱自然要再往上提一提。
全部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一桩一件绝不含糊。
他想得太过投入,完全没有留意周遭的环境。
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走到学校附近的公共旱厕边上。
早上在家,他喝下两大碗稀粥。
此刻肚子里面胀得难受,迫切需要解决。
于是他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公厕的方向拐过去。
这座年代久远的公厕规模不大。
墙体全部由水泥砌成,一个个蹲坑排列整齐。
隔间的木板隔板早就破损不堪,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裂痕。
隔间木门上面,压根就没有正经的门闩。
只用一根弯弯曲曲的粗铁丝充当挂钩,勉强把门勾住。
寒冬季节,凛冽的寒风顺着木板缝隙呼呼往里灌。
厕所里面气味混杂,冷风裹挟着难闻的味道四处飘散。
阎解放伸出手,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抬脚正要往里面走。
就在这个瞬间。
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从最靠里面的隔间蹲坑位置传了过来。
那声音沙哑干涩,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里面夹杂着急切,又有几分濒临绝望的激动,仿佛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
“解放?”
“解放!是你吗?”
阎解放脚步猛地顿住。
他心中一阵错愕,循着声音的来源,目光朝着最内侧的隔间望过去。
只见隔间里面,蹲着一道人影。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厚棉袄。
脑袋上扣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子歪歪扭扭斜搭在头顶。
那张脸,此刻写满痛苦,尴尬,还有一丝劫后余生一般的狂喜,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父亲,阎埠贵。
阎解放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他万万没有料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撞见自己的父亲。
更加想不到,阎埠贵居然被困在公厕蹲坑之上,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煎熬了很长一段时间。
“爸?”
“您怎么会待在这里?”
阎解放站在公厕门口,进退两难。
往前迈步进去不是,转身退出去,也不是。
阎埠贵的声音持续发抖,也不知道是冻得浑身发冷,还是内心太过焦急。
“解放,你来得实在太巧了!”
“你身上有没有带草纸?快,赶紧递给我!”
“我在这个坑位上面蹲了快二十分钟,寒风一个劲往身上钻,屁股都冻得快要失去知觉了!”
阎解放望着隔间里面父亲狼狈不堪的模样。
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
但是他很快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一抹笑意死死按压下去。
他伸手探进自己衣服口袋,摸出一叠粗糙泛黄的草纸。
手指捏着草纸,在手中轻轻掂了两下。
就在这个时刻,苏白方才教给他的那套算账道理,再一次浮现在脑海。
他双眼微微眯起,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爸,草纸,我身上确实带着。”
阎解放的语调不急不缓,平平淡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琐事。
“不过,想要用这份草纸,需要收您一分钱。”
隔间里面的阎埠贵,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瞪圆了双眼,隔着破旧的木板缝隙看向门口的阎解放,声调陡然拔高八度。
“你说什么?!”
“跟我要钱?我可是你的亲生父亲!”
阎解放身子微微倚靠在公厕的门框上。
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之中,神色淡定从容。
这一副神态,完全不像是儿子在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
“爸,这套道理,本来就是您平日里反复教导我的。”
“您时常挂在嘴边,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您不是一直教育我们,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就算是一家人,账目同样要分得清清楚楚吗?”
阎埠贵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一时间,他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来反驳。
寒风穿过公厕破碎的木板缝隙,呼呼地灌进隔间。
阎埠贵两条腿长时间保持蹲姿,早就已经麻木酸痛。
冷风不停吹拂,冻得他浑身不停打哆嗦。
他心里又急又气,却偏偏被自己往日说出去的话套住,无从辩驳。
“混账小子!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长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去上学!”
“现在就几张草纸,你居然还要跟我收一分钱?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阎埠贵压着怒火,压低声音呵斥,又不敢大声叫嚷,害怕被路过的街坊邻居听见,闹出天大的笑话。
阎解放神色没有半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