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张老式方木桌整齐排布,配套的长条木凳敦实厚重。
桌面铺着一层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边角虽有磨损发白的痕迹,却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油渍污垢。
屋内已经坐了四五名身着警服的警员,三三两两围坐闲谈吃饭。
大家分属不同科室、不同片区,互不熟识。
见到进门的苏白一身干部警服、气度沉稳,众人皆是礼貌性点头示意。
没有刻意攀附,也没有漠视怠慢,皆是圈子里默认的分寸礼数。
屋内人声轻缓,烟火融融,自成一方安稳小天地。
大龙对着里屋的方向,扬声喊了一嗓子。
“妈,我带客人回来了!”
里屋的门帘轻轻晃动,一道单薄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身上罩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藏蓝布围裙。
满头花白的短发,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爬满了岁月的风霜苦难。
老太太看着瘦弱单薄,却精神矍铄,一双不大的眼睛清亮有神,透着底层人独有的通透与勤恳。
她走路的姿态格外别扭,一眼就能看出身体不便。
左脚踏实沉稳,右脚轻落虚踩,整个身子微微向左倾斜。
每迈出一步,身子都会轻轻顿颤一下,步履蹒跚,格外吃力。
显而易见,她的右腿患有顽疾,是天生落下的残疾。
“妈,这是我们治安科新来的领导,苏白,张副科长。”
大龙连忙上前介绍,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又带着几分紧张忐忑。
生怕自己母亲言行失礼,怠慢了这位新来的顶头上司。
介绍完苏白,他又转头看向苏白,恭恭敬敬开口。
“张副科长,这是我母亲。”
老太太一听副科长三个字,浑浊的眼底瞬间迸发出光亮。
在这个年代,年纪轻轻就能坐上副科长的位置,妥妥的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她连忙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抹去手上的水汽油污,颤巍巍快步迎上来。
脸上堆满真诚又谦卑的笑容,嘴里不停念叨着客套感激的话。
“哎哟,小张领导,真是年少有为啊!这么年轻就身居岗位,太了不起了!”
“我们家大龙性子笨、嘴巴拙、不会来事,为人太实诚,在单位里不懂抢功、不懂活络。”
“往后他在您手下干活,还得麻烦您多担待、多包容、多照应!孩子老实,从来不会惹事闯祸!”
老人家姿态放得极低,字字句句都是底层小人物小心翼翼的期盼。
苏白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稳住她前倾的身子。
他神色温和,没有半点干部架子,语气随和亲切。
“阿姨您太客气了。”
“大龙干活踏实勤快,本分靠谱,上午刚来,就主动帮我整理好了整个办公室。”
“能干、肯干、不偷懒、不计较,是个好同志,我心里都清楚。”
“您不用这么客气,私下叫我小张就好,喊职务太生分了。”
身居高位却毫无傲气,待人谦和有礼。
这番真诚的话,比任何客套安抚都暖心。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灿烂,连连点头应声。
“好好好,小张、小张同志!”
“你们快坐,快歇着,我这就去给你们炒菜盛饭!”
她转头想起什么,连忙补充一句,热情十足。
“小张你能不能吃辣?我自己炸的辣椒油,香得很!所里这帮小伙子,个个都爱吃!”
苏白嘴角微扬,从容笑道:“阿姨,我能吃辣,您尽管多放,谢谢您费心了。”
“哎!好嘞!你等着!”
老太太应声之后,腿脚仿佛都轻快了几分。
一瘸一拐转身钻进里屋厨房,麻利地忙活起来。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厨房的烟火声响,也隔开了外人的视线。
屋内只剩闲谈的警员,距离较远,听不清这边的对话。
大龙见状,彻底放下心来。
他小心翼翼转头环顾一圈,确认无人留意这边,才微微俯身凑近。
刻意压低了音量,声音轻得近乎耳语,神色郑重又局促。
“张副科长,有句心里话,我憋了很久了。”
“今天我斗胆跟您说实话,您千万别怪我唐突。”
苏白抬眸看向眼前拘谨卑微的年轻人,神色平静淡然,轻轻点头示意。
“你说,我听着。”
得到许可,大龙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几分。
他眼底翻涌着窘迫、酸涩与无奈,字字句句,皆是掏心窝的实话。
“我是河北农村出来的,打小就没了父亲,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相依为命。”
“我妈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右腿落下终身残疾,干不了重活,走不了远路。”
“我们孤儿寡母在乡下的日子太难了,年年缺钱,月月亏空,亲戚邻里能借的都借遍了,欠了一屁股外债。”
“从小到大,我们都是吃了上顿愁下顿,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步步艰难。”
他语气低沉,带着成年人难以言说的酸涩。
苏白全程安静倾听,神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的温和。
他终于明白,为何大龙性子怯懦、谨小慎微、极度自卑。
不是天性懦弱,是底层绝境的日子,磨平了所有棱角与底气。
大龙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声诉说。
“我好不容易赶上分配,分到四九城交道口派出所。”
“站稳脚跟的第一件事,我就立刻把我妈从乡下接了过来。”
“我当时满心想着,我有工作、有工资了,终于能让我妈歇歇,享几天清福。”
“可我妈一辈子劳碌命,根本闲不住。看着我一个月几十块工资要养两个人,还要还债,她心里急得睡不着觉。”
“为了帮家里贴补开销,她什么零活都干过。”
“寒冬腊月捡煤核、通宵熬夜糊火柴盒、走街串巷串糖葫芦。”
“一把年纪,拖着残疾的腿拼死拼活忙活,腰累得直不起来,一天也挣不了几毛钱。”
说到此处,大龙自嘲地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力与愧疚。
他抬眼望向窗外院中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眼神怅然。
“我看着我妈拖着残腿拼命受苦,我心里实在难受。”
“我一个大小伙子,穿着警服拿着国家工资,眼睁睁看着老娘遭罪,我心里过不去。”
“后来我就琢磨出了这个法子,借着我残疾证的便利,开了这么一个隐蔽的小饭桌。”
“政策对残疾人宽松,我妈持证经营,不算违规违纪,不用担风险。”
“再加上所里老同事都心软,知道我家里难处,愿意照应我,帮我找了这个偏僻小院。”
“这里不用临街门面,租金极低,压力小很多。”
大龙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恳切。
“我妈腿脚不便,出不了远门,就在院里做点家常便饭。”
“专门招待咱们系统里执勤、巡街、没法回家吃饭的同事。”
“我定价一毛钱一顿,米饭随便吃,菜汤随便添,管饱、干净、实惠。”
当一毛钱一顿饭这几个字落入耳中,苏白的眉头悄然微微一挑。
他久居四九城,深谙当下的物价行情。
这年头国营饭馆一顿最普通的家常简餐,最少也要一毛七八。
稍微带点荤腥,价格直接翻倍。
大龙母亲的小饭桌,价格直接压到市面一半。
亏本谈不上,但利润薄得近乎可怜,完全是靠着薄利多销、辛苦换钱。
这份定价,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给圈内同僚行方便、卖人情。
大龙也看出了苏白的诧异,脸上露出浓浓的不好意思。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局促地反复搓着掌心,语气带着卑微的坦诚。
“刨去米面油、蔬菜调料的成本,一个月到头,纯利润也就十几块钱。”
“十几块钱,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我们家来说,就是救命钱。”
“比我妈糊火柴盒、捡破烂强百倍,也不用风吹日晒、透支身子。”
苏白静静听完所有原委,沉默两秒,眼底没有轻视,唯有认可与动容。
“这是正经营生,凭手艺吃饭,靠勤劳过日子,不偷不抢、不违规不违纪,是好事。”
“自力更生,养家还债,孝顺本分,你做得没错。”
他语气笃定,带着领导明确的肯定。
有了这句认可,大龙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一丝。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窘迫与自卑。
他微微低下头,耳根泛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若蚊吟。
“张副科长,其实……我一直不敢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我心里一直别扭、一直自卑。”
“我这小饭桌能撑下去,根本不是我本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