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在自家母亲这里吃饭,从来都是分文不少、照常付费。
一毛钱一顿饭,和所有上门的客人价格一模一样,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老太太心里哪里想收自家儿子的饭钱,满心都是心疼体谅。
可她拗不过儿子骨子里的执拗与骨气。
大龙为人踏实、要强、有底线、有担当。
他只要自己能挣钱、能自立,就绝不占家里半分便宜。
哪怕是亲妈,也绝不依靠依附,事事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这份身处底层却依旧挺直腰杆、自立自强的品性,格外可贵。
苏白心中暗自赞许,随即也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毛钱。
平整放在桌面,同样用空碗稳稳压住,动作坦然利落。
他抬眼看向身旁满脸温和的大龙妈,语气笃定真诚。
“阿姨,以后我中午就在您这儿固定吃饭了。”
“每天一毛钱,按规矩结账,您不用特意给我开小灶。”
“大家伙平常吃什么,我就跟着吃什么,不用特殊对待我。”
突如其来的话,让大龙妈瞬间愣住了。
她怔怔看着苏白,短短几秒,眼眶瞬间泛红发热。
常年守着小面馆、辛苦营生,她见惯了人情冷暖。
不少单位干部吃惯了家常饭,总想白吃白拿、占些便宜。
从来没有人,像苏白这样体贴、通透、懂得体谅底层难处。
老太太嘴唇微微哆嗦,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激动。
“小张同志……你、你说的是真的?以后天天都来?”
苏白唇角扬起温和笃定的笑意,重重点头。
“当然是真的。”
“只要我在派出所上班,中午就定点在您这儿吃饭。”
他目光真诚,语气恳切,继续笑着补充。
“您亲手做的家常手擀面,味道地道、人心踏实。”
“比外头那些冷冰冰、制式化的国营饭馆好吃百倍。”
“这么香的家常饭,我不来这儿吃,还能去哪儿吃?”
简简单单几句家常话语,没有客套敷衍,全是真心实意。
第83章 警室遇刁诉
大龙妈听完苏白这番话,眼眶瞬间一热,温热的泪水瞬间涌上眼底,险些当场落下来。
她慌忙抬起粗糙的手背,又扯过腰间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边角,快速蹭了蹭眼角的湿意。
脸上堆满朴实又滚烫的感激,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道谢的话,语气恳切又动容。
“谢谢!太谢谢小张同志了!”
“真是麻烦你处处体恤我们娘俩,一直照拂家里这点小生意……”
“以后你但凡想吃点啥、喝点啥,尽管跟阿姨开口!”
“阿姨亲手给你做,一分钱都不要!管饱、管够!”
看着妇人真挚热忱的模样,苏白缓缓直起身,随手拿起椅背上的军大衣披在肩头。
冬日的大衣厚重保暖,带着凛冽的寒气,却衬得他眉眼温和,语气却格外坚定。
“阿姨,饭我爱吃,以后也会常来光顾。”
“但钱必须照常付。”
他目光诚恳地看着大龙妈,字字清晰,有理有据。
“您开门摆摊、起火做饭是正经营生,是凭自己双手养家糊口的生意,不是行善布施的善堂。”
“该给的钱款,一分都不能少。”
“您若是执意不收钱,那我以后便再也不敢过来吃饭了。”
这话不重,却句句通透,堵得大龙妈再也没法推辞。
大龙妈无奈又心软,只能连连点头应着,嘴里不停念叨。
“这孩子……这孩子真是太懂事、太仁义了。”
话语里,既有发自内心的夸赞,也有满心的心疼与唏嘘。
一旁的大龙静静站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中。
少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是积压许久的感激,是卸下重担的释然,更是被人理解、被人尊重的滚烫暖意。
这么多年,家里做点小吃食生意,总有人占便宜、挑毛病、说闲话。
从来没有人像苏白这样,体面、尊重、体恤他们的不易。
大龙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说几句道谢的话,可嘴笨词穷,终究没能说出口。
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恩情默默记在了心底。
两人辞别大龙妈,迈步走出小院,沿着狭长的棉花胡同缓缓往派出所方向走去。
午后的冬日暖阳格外慵懒,温柔地铺满整条青石板胡同。
地面残留的皑皑积雪,被阳光映照,折射出细碎闪烁的银光。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长长冰凌。
气温回暖,冰凌顶端缓缓融化,一滴滴冰水顺着棱角坠落。
滴答,滴答。
清脆的水声反复响起,落在冻硬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浅浅湿润的小坑。
墙根避风的暖阳处,几个半大孩童正蹲在地上玩泥巴。
一张张小脸、一双双小手沾满黑乎乎的泥点,玩得不亦乐乎。
远远看见两个身着整齐警服的人迎面走来,孩子们瞬间慌了神。
平日里被管教惯了的本能让他们立刻起身,一哄而散。
跑出去几步,发现身后并无追赶的脚步声,胆子又悄悄大了起来。
一群孩子躲在墙角后方,探出一个个小脑袋,好奇又怯生生地探头探脑。
大龙走在苏白身侧,步伐不急不缓,浑身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往日里压在肩头的窘迫、自卑、沉重,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轻松舒展的神色。
沉默走了一段路,大龙终于主动开口,声音真诚又沙哑。
“张副科长,谢谢您。”
苏白侧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带着淡淡的笑意。
“好好干活,认真做事,谢我做什么。”
大龙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精准表达心里的情绪。
他读书不多,嘴也笨拙,翻来覆去,只憋出最朴实的心里话。
“我妈今天真的特别开心。”
“我心里……也松快多了,真的谢谢您。”
无需过多华丽的言辞,最简单的话语,便是最真心的谢意。
苏白没有再多说客套的场面话,抬手轻轻拍了拍大龙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温和又沉稳,是认可,也是安抚。
一路缓步前行,两人很快回到了派出所大院。
午后的派出所格外安静,褪去了平日里的喧闹忙碌。
暖融融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青砖灰瓦的院落里,映照出一片片温暖的光斑。
门房的秦大爷早已吃完午饭,靠在藤椅上闭目打盹。
绵长均匀的呼噜声从窗内悠悠飘出,一长一短,节奏舒缓,透着岁月安稳的闲适。
苏白和大龙放轻脚步,穿过前院,抬手推开治安科办公室的木门。
屋内依旧静悄悄的,科室里大半同事外出巡查,都还没有归队。
老洪直接趴在办公桌上沉沉睡熟,连日奔波办案,早已疲惫不堪。
他的手里还虚握着一个搪瓷茶缸,缸身歪歪斜斜。
缸中残留的凉水洒了满满一桌,浸湿了桌沿,也洇湿了他的袖口衣襟。
即便如此,他依旧睡得沉稳,呼噜声震天响。
老高则靠在椅背上,仰头闭目小憩,嘴巴微微张着。
他的呼吸轻柔绵长,呼噜声细微轻柔,像慵懒休憩的老猫,格外安静。
整个办公室静谧安逸,是忙碌工作间隙难得的片刻清闲。
苏白放轻脚步,缓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正准备落座稍作休整。
就在这时,里屋的布帘被人一把撩开。
潘子的脑袋快速探了出来,看见苏白的瞬间,双眼瞬间一亮,像看到了救星。
他连忙抬手招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急切。
“张副科长!你回来得正好!”
“里屋接警室刚来了个报案的,案子有点缠人,你赶紧过来看看!”
苏白微微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向墙上的老式挂钟。
时针分针稳稳走着,距离正式上班,还有足足半个小时的空余时间。
本是难得的休息间隙,没想到临时来了案子。
他没有半句怨言,从容脱下身上的军大衣,整齐搭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