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了一下身上平整的警服,迈步跟着潘子走进里屋接警室。
接警室紧邻调解室,面积不大,格局简单规整。
屋内陈设朴素,一张办公桌、两把办公椅,靠墙摆放一条长条木质板凳。
桌面铺着干净的藏蓝粗布,布面上压着一块透明玻璃板。
玻璃板底下,整齐压着几张制式表格,还有一份清晰的接警工作流程说明。
桌角摆放的搪瓷茶缸冒着袅袅热气,显然是刚刚倒好的热水。
此刻,靠墙的长条板凳上,正端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衣着干净整洁,一身藏蓝色挺括列宁装,纽扣从上到下扣得严丝合缝。
领口整齐露出一圈白净的衬衫边,一丝不苟,看着格外讲究。
一头黑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在后脑挽成一个圆润规整的发髻。
黑色发网牢牢固定着发丝,一根素雅的银簪斜插其中,端庄得体。
在这个朴素简约的年代,这般妆容打扮,已然算得上格外精致讲究。
她脸上薄施粉黛,唇上轻点口红,妆容淡雅却格外显眼。
四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算不上惊艳出众,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眉眼之间,隐隐透着一股普通街坊妇人没有的世故与风尘气。
此刻的她,全然没了精致端庄的模样,正捏着一方绣花手绢不停擦拭眼泪。
哭声尖利清脆,情绪格外激动,身子微微颤抖,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模样。
办公桌后,五大三粗的壮汉潘子正端正坐着,一脸手足无措。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钢笔,面前的接警登记簿上,只写了寥寥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钢笔墨水晕开一片,字迹潦草混乱,看得出来他早已被女人的哭诉搅得心神大乱。
女人哭得起劲,余光瞥见苏白推门走进来,随意抬眼上下扫了一遍。
见苏白年纪轻轻、看着年轻资历浅,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轻视。
根本没将这个年轻的副科长放在眼里,依旧自顾自拔高声调,继续哭诉卖惨。
苏白将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底了然,却丝毫没有在意。
他从容拉过一把椅子,稳稳坐在潘子身侧。
双腿自然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叠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淡然。
姿态松弛却不失端正,静静聆听女人哭诉,气场沉稳内敛。
潘子看见苏白落座,瞬间像找到了救命的主心骨。
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大半,连忙将手中的钢笔往前递了递,压低声音求助。
“张副科长,这大姐的事情太绕了,我实在捋不清楚,也拿捏不准分寸。”
“还是您来吧,我记笔录就行!”
苏白微微抬手,语气平淡沉稳。
“你继续记录,我来听、我来问。”
有了这句话,潘子瞬间安定下来,握紧钢笔,俯身坐正,做好了详细记录的准备。
女人哭哭啼啼抽噎了几声,用力用手绢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又抬手捂住口鼻,狠狠擤了一把鼻涕,将所有委屈尽数放大。
随即猛地抬高声调,字字带着哭腔,对着两人悲愤控诉。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我一个妇道人家,本本分分过日子,平白无故被人欺负惨了!”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今天必须让你们公安局给我讨回公道!”
尖利的哭喊声在小小的接警室里回荡,穿透力极强。
潘子握着笔的手微微一僵,只觉得头皮发麻,愈发头大。
他干基层接警多年,最不怕打架闹事的壮汉,最怕这种哭哭啼啼、胡搅蛮缠的妇人。
她们不讲规矩、不讲道理,只讲情绪,缠起人来没完没了。
苏白神色依旧平静,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不急不躁,轻声开口。
“大姐,先别哭。”
“来到派出所报案,我们肯定会依法给你处理,不会偏袒任何人。”
“你先平复一下情绪,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说清楚。”
“什么时候、在哪里、谁欺负了你、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人证物证。”
“条理清晰说出来,我们才能正常立案调查,帮你维权。”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自带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场。
明明语气温和,却自带震慑力,瞬间压住了女人撒泼哭诉的节奏。
女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轻的警察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她原本想着靠哭闹造势,先占据上风,让警方顺着她的话偏袒自己。
可对上苏白那双平静通透、仿佛能看透一切谎言的眼眸,心里莫名一慌。
稍稍收敛了夸张的哭腔,却依旧带着浓重的委屈,断断续续诉说起来。
“就、就是今天上午的事!”
“我去巷口菜市场买菜,本本分分挑菜、问价,什么错都没有!”
“结果那个卖菜的泼妇,仗着自己常年摆摊、认识街坊,当众欺负我!”
“不仅故意抬高菜价宰我,还指着我的鼻子骂人,说话难听至极!”
“围观那么多街坊邻居都看着呢,她让我当众丢脸,羞辱我的名声!”
女人越说越激动,眼眶再次泛红,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被人这么当众辱骂、欺负过!”
“我当时跟她好好理论,她还推搡我,差点把我推倒在地上!”
“警察同志,你说说这还有王法吗?还有公道吗?”
潘子笔尖飞快,匆匆记录着她口述的案情,眉头却越皱越紧。
案情听着就是普通的菜市场买卖纠纷、邻里口角摩擦。
可这妇人的情绪,未免太过夸张,小事大做,看着格外不对劲。
苏白眼底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动容,轻声追问关键细节。
“她怎么抬价?具体骂了你什么话?怎么推搡你的?”
“双方争执具体过程,一字一句说清楚。”
女人眼神微微闪烁,似乎被问住了,语气顿时卡顿下来。
她刚才只顾着哭诉卖惨,夸大自己的委屈,根本没准备细节。
迟疑两秒,她再次张口,话语开始含糊敷衍,处处避重就轻。
“具体骂了什么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反正就是难听的脏话,羞辱我人品!”
“菜价就是故意乱喊,比别人贵一大截,摆明了欺负我外地人!”
“推搡就是伸手狠狠推我胳膊,力道特别大,存心想摔我、欺负我!”
“我一个柔弱妇人,根本不敢还手,只能白白受气!”
“我活这么大,从没受过这种委屈!今天必须让她给我道歉赔偿!”
“还要让你们公安处罚她!不然我这口气死活咽不下去!”
越往后说,她的要求越过分,语气也越发蛮横强势。
全程只诉说自己的委屈,半句不提自己是否有错、是否率先挑衅。
潘子听到这里,已经彻底听出不对劲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恶性欺凌事件,就是典型的小题大做、仗势讹人。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苏白,想看看领导的判断。
苏白神色淡淡,心底已然把整件事摸得清清楚楚。
这年头菜市场口角争执再正常不过,大多是双方各有对错。
可眼前这个女人,衣着讲究、妆容精致,看着就不是普通居家妇人。
大概率是自己言语不当、挑事在先,争执落了下风,心里不服气。
便跑到派出所夸大其词、颠倒黑白,想借着公安的名头压人一头、找回面子。
看透了对方的小心思,苏白依旧不急不躁,继续沉稳追问。
“菜市场买卖,一分钱一分货,觉得贵可以不买,正常议价无可厚非。”
“你既然觉得对方抬价宰人,当时为何还要跟她争执?”
“是不是你率先出言嘲讽、挑事,才引发的口角冲突?”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女人脸色骤然一变,眼神瞬间慌乱,立刻高声反驳。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主动挑事!”
“是她态度恶劣、嚣张跋扈,看不起人,率先嘲讽我!”
“我只是正常跟她理论,她就破口大骂,当众撒泼耍横!”
“警察同志,你们可不能听信一面之词!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她拼命辩解,语气愈发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胡搅蛮缠的意味。
苏白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你说全程是对方的错,围观有很多街坊邻居作证。”
“那我们稍后立刻去菜市场走访取证,询问现场目击者。”
“是非曲直,群众说了算,真相查出来,自然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这话一出,女人脸上的蛮横激动瞬间僵住。
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神色阴晴不定,明显心虚了。
她最怕的就是实地取证、找人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