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帽子摘了，人瘦得很，在审讯椅坐下后一直在唉声叹气，问一句都要想半天才回话。
“包裹里装的是什么？”
“你们不都知道了吗？”
“我要你说，装的是什么？”
“假钞。”
“哪儿来的？”
“不知道。”陈守业低着头，“不知道谁放我家门口的，我就分给了别人，其他我一概不知。”
“不知道？”周磊把四个牛皮纸包照片全摆在他面前，“陈守业，到这个时候你再绷着有啥意思？你自己做的什么你心里清楚，想必也知道后果，还是早点坦白吧。”
陈守业继续低头盯着地面，用力叹了口气。
周磊站起身：“老陈，你早年是印刷厂的学徒吧，现在分货分得那么细，供货数量稳定，我们完全可以怀疑你就是幕后造假币的人。”
陈守业瞪圆了双眼看着周磊轻轻摇头。
“我们需要你的配合，你知道造假币和分销假币的后果是截然不同的。”
陈守业还是不说话，两只手在审讯桌上不停地搓。
审讯接近一个半小时后，陈守业忽然开口：“能给我根烟吗？”
王志刚把烟和火柴推过去，陈守业自己点上，抽了半根。
“货是邮寄过来的。”
“谁邮寄的？”周磊摊开笔录本。
“不认识，我不知道他的信息。”
“不认识，他凭什么把成捆的假币寄给你？”
“去年秋天，我坐火车去南方走亲戚，车上人挤人，我和他挨着。”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脸很白净，说话总是笑盈盈的。”陈守业又点了一根烟，“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叫啥，哪里人，他的口音很杂，南腔北调的。”
“接着说。”
“半夜了，我俩都没睡着，就开始闲聊，聊到我以前干过印刷，他说巧了，他也是干这行的，开始引我往印假钞上聊，我开始还觉得他在开玩笑，直到他说给我寄一批让我分销，我才觉得不对劲，他问我是不是怕了，我当时一上头，就接下了，把我的地址给了他。”
“然后呢？”
“回家后，我都快把这件事忘了。”陈守业叹了口气，“过了半个多月，废品收购站收到一个包裹，拆开一看，五百张，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汇款地址和规矩。”
“然后你就开始分销这些假钞了。”周磊写完抬头看着他。
“嗯，一开始很害怕，想交给公安，后来看着那假币印得很真，就拿着一张去买了包烟，没人发现，从那时候开始，我开始找代销店这种每天都有大量进出账的店铺分销，固定每月五号送货。”
“还有什么细节没交代吗？”
陈守业再次摸出一根烟，点上：“我…我再想想。”
下午，陈家洼废品收购站。
周磊和任娅进了门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根据陈守业的供述，找到了藏在废纸堆里的剩余假钞，又在屋里收拾出了十几个拆开的邮政包裹皮，叠得整整齐齐。
任娅把所有包裹在地上一字排开，十几个包裹上的邮戳显示：三个省份，八个县市。
两人围着包裹皮仔细观察起来。
周磊拿起一个包裹皮：“这些纸张都是同一种黄牛皮纸，颜色、纹理都一样。”
任娅翻过包裹皮，捆包裹的麻绳都是同一种反手结，绳子从右往左压过去，结打在背面，一般人顺手打不出来。
“地址换了七八个，纸和绳子都是一样的。”周磊说，“同一个人做出来的，换了那么多地址是为了绕着咱们。”
任娅把八个县市都记下：“现在去哪？”
“造纸厂。”
两人带着假币直奔造纸厂，走访了三四个工厂，咨询了六七个造纸师傅，排查出这种纸是草浆胶版纸，纸面发乌，纤维粗，拉力强，一般的厂子不做这个，这种草浆纸成本高，销量也小，整个南方只有山南省渭水县那一带的乡镇小厂还在做。
“包裹地址上有渭水县吗？”
任娅点点头：“有。”
周磊看着地图，手指点到渭水县位置：“渭水在三省交汇处，周边挨着的几个县市，也是包裹上盖邮戳的那七八个地方。”
任娅盯着地图看了几秒：“设备搬不走，只能换着地方邮寄。”
周磊走到小黑板前，写下：山南省，渭水县。
当天，协查函就拟好了，盖上分局的红章。
两份，一份发给山南省公安厅，转渭水县公安局，另一份走机要，随后寄出。
周磊和王志刚在绿皮火车上睡了一路，天亮了刚好到站。
渭水车站的站台很小，出了站口一辆印着‘公安’的吉普车已经等着他俩了。
接站的是渭水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刘大队长，五十上下，脸黑黑的。
“周队长，王队长，一路辛苦了，先回局里喝口茶。”
渭水县公安局。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协查函摆在桌子中间，假币的照片、包裹皮的复印件、陈守业的笔录摘要。
一个年轻的民警先开口：“周队长，不是我们不信，我们渭水近些年来没出过假币的案子，你们局里传出协查函后，我们走访了几个银行，均未收到过假币。”
旁边有人帮腔：“就是，我们压根就没听过有谁收到过假币。”
刘大队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看着周磊。
周磊把一张假币特写的照片往前推了推：“正因为你们这没出过，所以造假币的地方最有可能在这。”
屋里瞬间安静了。
第79章 电费单
周磊站起身：“造假币的人往往不会让货在当地流通，没人盯着假币，他就很安全。”
“再有，货从这儿邮出，钱从外地汇回来。”周磊指着地图，“钱不经渭水，货不在渭水销，渭水没有一滴祸水，就连咱们当地警方也不会觉得异常，所以，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吗？”
屋里又静了一瞬。
“有道理。”刘大队站起身，“查吧，周队长，你说怎么查，我们全力配合。”
草浆胶版纸，全县只有三家造纸厂还在做。
第一家在河滩上，厂子半死不活，老板听说来意，把账本报上来，纸大部分供给了糊顶棚和包水果的，最大一笔客户是县中学的印刷室。
第二家在镇子边上，规模稍大一些，周磊和王志刚跟着刘大队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抄了半年的销售记录，客户有五六个，全是乡镇企业，进出货都对得上账。
“也不是这家。”周磊把单子还回去。
出来的路上，刘大队问：“周队长，你怎么知道不是前面两家呢？”
“这两家销售的客户，全都是根据用途来补货的，还有几家两三个月也不进货。”
刘大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就只剩一家了。”
“嗯。”周磊看着窗外，“往往答案就是最后一家。”
第三家造纸厂开在山根底下，叫渭水联合纸厂。
老板是个胖子，听说公安要查销售，忙不迭地把单据抱出来。
周磊找到草浆胶版纸的销售记录，仔仔细细一页一页翻。
翻到一个名字，指头停住了。
“老板，这个人什么情况？”
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老尤，尤卫东。”
“平时买的多吗？”
“也不算多，每个月十号左右来一次，四百张，雷打不动。”
“四百张？”
“四百张。”胖子点头，“像别的客户买纸，都是看行情，行情好的时候拉一两车，行情不好两三个月见不着面，这个老尤月月都过来，给钱也痛快。”
“这个人你了解吗？”王志刚问道。
胖子点点头：“原先是第三印刷厂的技术员，厂子前两年倒闭了，这人还行，技术不错。”
周磊说：“印刷厂倒闭了，他还买纸，印什么的？”
“他说是印刷包装盒什么的，我也没问过。”
周磊忽然想起什么：“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皮肤很白，看上去干干净净的。”
周磊和王志刚相视一笑。
周磊把销售单折好，放进证物袋：“这几张，我们要带走。”
当天傍晚，尤卫东的底子就摸清楚了。
尤卫东，四十六岁，第三印刷厂下岗技术员，住在城西的平房区，名下无业，日常深居简出，当地刑侦大队查出近半年有不少资金通过各种渠道打入他的个人账户上。
布控随即展开。
蹲守当天，尤卫东一整天没有出门。
第二天下午六点，尤卫东出门，骑着自行车出了城，往西走了六七公里，拐进山根底下的柳树屯，进了一间独门独院的平房。
局里派了个熟悉村里环境的派出所民警，进了屯子绕了一圈。
回来开始汇报：“白天大门紧锁，夜里亮灯，后半夜能听见嗡嗡的响声，像…像机器的声音。”
这时，刘大队捏着一张纸递给周磊：“查到了，柳树屯那家平房登记的是尤卫东，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电费九成集中在夜里十二点到后半夜四点。”
周磊点点头。
刘大队说：“周队长，王队长，我建议今晚进行抓捕。”
“抓捕方面听你们的。”周磊和王志刚同时回答。
下午六点半，柳树屯外。
两辆吉普车熄了灯，停在土坡后面，尤卫东刚刚进入院墙不久。
十二点半，房间的灯亮起，隐约传来机器嗡嗡的响声。
“收网！”
刘大队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当地刑警撞开院门，全都涌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