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磊跟了过去，叫住他了。
“同志，我跟你换个钱行不行？”
红线衫一脸疑惑：“换什么钱？”
周磊拿出证件给男人看了下：“刚才代销店老板给你找的零钱拿出来我看看。”
红线衫把菜籽油放在地上，慌忙拿出刚才的找零，两张十块的。
周磊掏出钱包，递给他两张十块：“咱们换一下，谢谢配合啊。”
周磊回到茶摊，把两张十块钱递给王志刚：“你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志刚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搓了半天，然后指着其中一张：“这张像假的！”
周磊点点头：“我也这样认为，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呢。”
“现在怎么办？”
“你在这等会，我进去会会他。”
说罢，周磊起身走进代销店。
店里不大，纵深却很长，两边木架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百货，汪老板就坐在柜台后头，瘦长脸，颧骨微凸，正低着头拨算盘。
听见有人进来，汪老板抬起头殷勤地笑：“同志，来点什么？”
“我先看看。”周磊摆摆手，转身沿着货架慢慢踱步，悄悄集中精神。
周磊脑海里浮起密密麻麻的画面碎片，全是玻璃柜台前的景象，周磊惊得差点没站住，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他飞快点开不同画面，一扫而过，几十段画面里，几乎都是同样的流程，案发前五秒：汪老板接过顾客递过来的钞票，另一只手开始摸索找零。案发后五秒：顾客看都没看，把零钱塞进口袋里，汪老板抬起手打着招呼：“再来啊。”
其中，顾客十有八九是男同志，偶尔有个喝得脸膛发红的女同志，周磊冷笑一声，合着这老小子看人下菜碟，女同志心细，不好蒙，专挑那些大大咧咧的老爷们下手，怪不得没咋露过馅呢。
周磊回到柜台前，指尖随便点了点玻璃柜里的大前门：“拿包这个。”
说话时，他故意晃来晃去，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才摸出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啪”地拍在柜台上，眼睛还往货架上瞟，眼睛也不盯着钱。
汪老板的眼珠转了一圈，他指尖在那张皱巴巴的钞票上轻轻一捻，接着含笑拉开柜台下的抽屉，把大前门递给周磊：“没零钱啊，我找你，大前门一块二，找你四十八块八。”
“啊，行，我不会算，你看着找。”周磊含糊着回应。
汪老板眼睛又亮了一下，快速摸出四张十块钱，又从钱堆里捻出几张零票，把零钱压在上头，双手往前一递：“找你四十八块八，拿好啊。”
周磊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底部的十元钞票，觉出了纸张的手感不对，没声张直接塞进口袋里，含糊地点了点头往外走。
背后传来汪老板的声音：“再来啊。”
第77章 每月五号
周磊出了代销店，把零钱拍在茶桌上。
“假的？”王志刚捏起那些零钱，对着光照了照。
“底下这个像假的。”周磊指着最下面的那张十元钞票，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之前跟红线衫换的十块钱放在一起对比。
“你把这两张放在一起看看。”
王志刚来回比对，皱起眉头：“一模一样。”
“折痕一样。”周磊指着两张钞票，“甚至连新旧都差不多。”
王志刚说：“会不会是他收的假钱，着急推出去？”
周磊摇摇头：“姓汪的看上去特别精明，他收我钱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搓纹路，应该不会轻易收到假钱，走，咱们去银行证实一下。”
王志刚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利索地起身：“走。”
两人直奔街口的储蓄银行，走到对公业务窗口，直接掏出工作证：“你好同志，公安办案，麻烦帮忙鉴定这两张十元纸币。”
柜员大姐见了证件，接过两张纸币，在验钞灯下反复照射，又拿出放大镜核对，看了许久抬头。
“同志，这两张是假钞。”她指着纸币解释：“这是近期流通的高仿假币，仿真度很高，普通人难以分辨，用的是高密合成纤维纸，摸起来厚实，其实纸张有些滑。”
她又叹了口气：“近半年我们也收到过类似的这种高仿十元假钞，但凡是假币，我们都要按规定没收登记。”
“明白。”周磊点着头：“但是目前这两张是核心证物，我们需要留存办案使用。”
柜员把假币递出来：“理解，我告诉你们一个最好认的破绽，真钞上人物发丝根根分明，凹凸感极强，假币的发丝糊成一团，没有层次感，你们后续核查的时候可以重点看这一点。”
“多谢。”周磊接过假钞后道谢，和王志刚转身走出银行大门。
“假钞已经确凿，是同一批次的，而且为了避免高面额被查，特意做的十元面值，那个汪老板看人下菜碟，长期批量投放假币。”周磊说完看向不远处的代销店方向。
“抓？”王志刚问。
“回局里汇报，看看能不能和经侦联合办案。”
两人回到局里，向徐永海汇报了假钞事件，联合经侦大队开了场简短的碰头会，三个便衣经警就和周磊、王志刚来到了四街。
三个便衣先进店，周磊和王志刚跟在后面，汪老板正低头拨着算盘，看见进来的人表情冷峻，停了手。
“你叫什么？”周磊亮出证件。
“我…我叫汪大有，同志，怎么…”
“例行检查。”周磊按住要起身的他，“别动。”
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月饼铁皮盒，用来装钱的。
掀开后，里面一沓十的，用一张薄纸左右隔开，左边什么面值都有，右边只有十元面额的钞票，周磊拿出一张仔细看了起来，人物发丝糊成一团。
接着把右边的一张张拿出来，一共三十二张，全是假的。
新旧一样，折痕一样。
“汪大有，这些钞票哪里来的？”周磊问。
“这…这是我做生意收上来的。”
王志刚瞪着他：“收上来的？全收的假钞？”
“这…我也不知道是假的，我也是受害者啊，我我…我…”
“带走。”
分局审讯室。
汪大有一套说辞背的滚瓜烂熟：“同志，就是找零收的，做买卖的，肯定会收到假币，这很正常。”
周磊把铁盒、账本、假钞全摆在桌上。
“第一，成色。”周磊把十二张假钞捻开，“你钱盒里有十二张假钞，新旧折痕都一样，你收的假钞那么整齐划一？你告诉我，咱们国家最大面额一百元，不论找零还是收钱，三百多块钱你是怎么收上来的？你一个天天摸算盘的人，连一张假的都察觉不出来？”
汪大有头低了半寸。
“第二，摆放。”周磊抽出铁盒里那张做间隔的薄纸，“这是什么意思？真钱假钱故意分开？”
“我…我怕混了…”
“好，就算你说得对。”周磊又掏出一个账本。
“卖货账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旁边有个几个‘正’是什么意思？”
“这…”
周磊等了半天，汪大有说不出来话了。
“我替你说吧，你这个月出去了六十八张假钞，还剩三十二张，我说的对是不对？”
汪大有把头彻底低下，周磊明白，他猜对了。
王志刚猛地一拍桌子：“说！”
汪大有被吓了一跳，身子有些发抖。
“我…我说…”
周磊摊开笔记本。
“去年秋天，我赶大集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姓陈，叫什么不知道，我都喊他老陈，他跟我说有‘便宜钱’，成本低，掺在真钱里看不出来。”
“怎么交易？”
“每月五号，他准时来我店里，问我这个月出了多少，按张数走差价，接着放下个月的货，而且告诉我，只要有人察觉了，就得马上换回来。”
“他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我什么信息都不知道，我问他，他也不说。”
周磊在笔记本上记着，这不是销赃的散客，这个老陈是有固定流程的分销线。
“你愿不愿意戴罪立功？”
“我愿意，我愿意，警察同志，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要能给我减刑…”
三天后就是五号，那天一早，四街周边散满了人。
汪大有照常开了店。
上午十点多，根据汪大有描述，每次来都戴个鸭舌帽的老陈出现在街口。
鸭舌帽压得很低，手里拎个布包，到了离代销店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人忽然一拐弯，扎进了旁边的胡同里。
“跟住。”周磊在对讲机交代了一句。
鸭舌帽在胡同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第二圈的时候胳膊一甩，把一个纸条扔到了马路牙子上，又往前走了二十多米，忽然站住回头。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那个纸条。
王志刚看到后，笑了一声，拿起对讲机说：“自作聪明，大家继续隐蔽。”
鸭舌帽站在原地有半分钟，前后左右观察一番，才走进了代销店。
店里，鸭舌帽跟汪大有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递给他。
正在交易。
周磊拿起对讲机：“收网。”
第78章 陈家洼废品收购站
“收网。”
两个字刚说出口，四五个人涌进代销店，把门口堵得严实。
鸭舌帽正把牛皮纸包往汪大有手里递，听见门口的动静，手上动作立刻停住，要往布包里塞，周磊跨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别动！警察！”
王志刚从后面把布包扯下来，当场拉开，四个牛皮纸包，大小不一，捆得整整齐齐，每个包上还用铅笔标着数目。
拆开点验：给汪大有的包裹是一百张十元，另外三包分别是一百五、八十、七十五，分得清清楚楚。
下午两点，分局审讯室。
陈守业，五十四岁，城郊陈家洼废品收购站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