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娅先去了证物室，对着保险柜一寸一寸地照，上层的抽屉底部，铁皮上一道极浅的刮痕，三毫米长，刮痕尽头，一点灰白色的碎屑，镶嵌在缝里。
碎屑取出来，放大镜下，弧形，有分层。
任传喜家里，周磊在写字台抽屉的暗格里搜到了三张定期的存单：户名赵向东。
任传喜被带进审讯室，还是那身藏蓝色衬衫，还是一脸客气。
“警察同志，这是？”
“任科长，你说有空来喝茶，我就把你请到我这里喝茶了。”周磊在他对面坐下，亮出搜查证，“下午你开会的时候，我们对你的办公室和家里进行了细致的搜查。”
“你们？”任传喜面部变了色，“你们什么意思？怀疑我？让同事、邻居看见了，像什么话？”
“我们又没说你是凶手，你着什么急？”周磊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任传喜额头渗出一层汗，“好…你们问吧。”
“死者赵向东遇害那天，你在哪里？”
“加班。”任传喜笑容已经没了，“考勤卡上有，十点半下的班，老王能作证。”
“平时你不怎么跟老王核对，那天为什么主动找他核对？”
任传喜表情僵住，又马上舒缓：“半夜了，跟他打个招呼，也不是全为了核对。”
“嗯，可以。”周磊点点头，把台账压痕推了过去，任传喜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发白。
“赵向东亲笔写得，三笔账，八万九千元，限你十月前还清，你还了吗？”周磊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任传喜咽了口唾沫，没出声。
“你到现在也没还上吧。”
审讯室里很安静，任传喜的那截长指甲在桌沿上划拉着。
“警察同志，这些账目跟赵向东案子没什么关系吧？”
“那这个呢？”周磊把三张存单拿了出来。
任传喜盯着三张存单，整个人软了下去，双手抱住头。
周磊站起来继续说道：“赵向东家里的保险柜里，发现了刮痕，我们在你办公室桌上提取到了你掉落的指甲屑，经过比对和保险柜里的完全一致。”
任传喜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你们…到底还知道多少？”
“这不是你该问的，你，从头说吧。”周磊摊开笔录本。
笔录做了近三个小时，任传喜全撂了。
八四年进厂，机修车间，任传喜很爱学习，自学自考了会计证，调进财务室，从出纳干到副科长，身份提升了，认识了一群狐朋狗友，染上了赌博，先是工资，然后是公款，在账上做了手脚，拆东墙补西墙，前后挪了八万多，厂里内审的都是自己人，吃顿饭就过去了。
九七年夏天，省里通知行业交叉审计。
赵向东把任传喜叫到办公室，关了门，三笔账拿给他看，让他赶紧补上。
他补不上，案发当晚，他揣着侥幸去赵向东家，想让他给帮忙瞒住，楼道里看见了江满喜正来求赵向东复职。
一个杀人的念头一瞬间起来了，他认为赵向东死了，账目便死无对证了。
他回家换上厂里发的解放鞋，等待江满喜走掉，然后上楼敲门，说账目的事情，赵向东一口回绝，后面的事情，案卷里都写清楚了。
他故意撬坏柜门，杀人后故意让年纪大的老王记住自己是十点半下的班，第二天他作为死者的副手，全程配合调查，并主动提供线索：江满喜和赵向东不合。
复查报告写了三天，证据目录写得非常详细：可调节的考勤卡、台账压痕、指甲刮痕碎屑、三张存单，供述与现场细节一一对应。
材料报市局，移送市检察院，江满喜被释放。
徐永海拿着报告看了两遍，抬起头。
“铁案。”他说，“你俩把这案子办成了铁案。”
他站起身，走到周磊面前，一巴掌拍在周磊肩膀上：“做得好！”
周磊“哎哟”一声，肩膀塌了下去。
“忘了，忘了，忘了你肩膀还没好利索。”徐永海赶紧收手。
周磊揉着肩，笑了笑。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徐永海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前头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周磊一眼认出，跟卷宗里江满喜的照片眉眼一样，但瘦了整整一圈，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红绸子，后面跟这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眼泡也肿得厉害。
两人进屋后，直接跪倒在地。
“哎呀，老人家，这是干什么？”徐永海离门最近，一步跨过去架住老人的胳膊，周磊也赶紧起身迎上去，扶起了江满喜。
老人被搀着站起身，嘴里念叨着：“谢谢警察同志，谢谢你们…”
江满喜站起后，把手里的红绸子一抖，是副锦旗，红底黄字，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明察秋毫?还民清白。
他双手捧着锦旗，递到周磊、任娅面前：“警察同志，谢谢你们！我…”还没说完，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映在锦旗上，周磊双手接过锦旗，心里沉甸甸的。
第96章 文教街的火
案子结了，卷宗归档，重案中队又忙活了几天后续工作。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吊扇吱嘎吱嘎转着，王志刚写完材料伸了个懒腰，凑近周磊。
“听过最近的流行歌《雨夜霓虹》吗？”
“没有。”周磊抬起头。
“大刘，小孙，你们看看。”王志刚喊了一嗓子，“你们周队连现在最流行的歌都没听过。”
大刘小孙齐刷刷围过来，小孙把端着水杯放下：“周队，这歌现在满大街都在放，理发店、商场、公交车上全是，你咋没听过呢？”
“没注意过。”周磊放下笔，转头看陈洋：“你听过吗？”
陈洋笑了笑：“听、听…听过。”
“任队呢？”周磊不死心。
任娅从卷宗堆里抬起头，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王志刚摇头晃脑说着：“你啊，太土了，下班别走啊，我带你去买盘磁带，好好给你补补课。”
老城文化街，一条略窄的街道，两边全是卖纸笔文具、教材、音像带的小门市房，是临城比较热闹的地方之一，放学的孩子、时尚的年轻人就喜欢往这里扎。
王志刚把周磊领到街中段的红星音像店，门脸不大，玻璃柜台码着满满的一排磁带，墙上挂着各种明星海报，王志刚轻车熟路跟老板打了声招呼，从架子上抽出一盘磁带，递给周磊。
“看见没，这就是阿K的《雨夜霓虹》，港地最流行的歌。”
“行，那我听听。”
周磊看了看封面，付钱给老板，把磁带塞进口袋。
回去路上，王志刚一路哼唱。
过了几天，周磊已经开始哼唱这首歌了，曲风确实不错，副歌那段旋律听起来太洗脑了。
这天下午，周磊和任娅、王志刚三人去市局送材料，车开到文教街口，堵住了。
前面排了一长溜自行车、小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从街里跑出来，边跑边喊：“封路了！封路了！里面着火了！”
三人听罢，熄了火把车靠在路边，下车往里走。
街口拉了警戒带，派出所民警正在拦人，烟味儿飘了过来，焦糊混着一股塑料烧化的刺鼻味，火已经灭了，街中段房顶冒着黑烟。
光明路派出所教导员李国兴在现场，正跟消防的人说话。
“师父！”王志刚隔着老远就喊了。
李国兴回头，看见他们：“你们仨怎么也来了？”
“我们去市局送材料了，堵在这了。”周磊说，“李教导，什么情况？”
“嗨~凌晨三点多起了火。”李国兴下巴扬了扬，“红星音像库房烧得精光，门面倒还好。”
周磊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红星音像的门脸完好无损，玻璃柜台已经熏得发黑了，再往里看，库房已经塌了半边，烧得一片焦黑。
“满仓新到的碟片、磁带，烧了个干干净净。”李国兴指了指蹲在地上捂着头的老板，“老板说早就想换线了，因为没舍得花钱，家底烧了个精光。”
“哎~省了小钱吃了大亏~”老板捂着脸呜咽了一句。
“消防怎么说啊？”任娅凑上前。
“老房子线路老化，电火花引燃磁带塑料壳，典型的意外失火。”
周磊蹲下身，从门市房门口捡起一点烧剩的残骸看了看，那是一个磁带塑料壳的残片。
“这条街上的房子起码三十年以上了。”李国兴说，“电线搭得跟蜘蛛网似的，有很大的隐患啊。”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议论纷纷，语气里透着平静。
“当时我就说了，这么乱的线迟早有麻烦。”
“可不是嘛，这条街上的老板赚钱倒是挺有一套，就是不舍得花钱重新捋捋线。”
“房子也老了，线路老化严重，可惜了啊…”
周磊在现场站了一会儿，烧焦的塑料味太呛人了，他目光扫过被烧的门市房，玻璃柜台完好，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然后往外窜，起火点在库房。
他想了想没说话，烧都烧完了，现场一片狼藉，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咱们走吧？”他对任娅和王志刚说道。
三人开车走了，路上王志刚还在念叨：“我和周磊前两天还在他家买磁带呢，满满一仓库的货啊，就这么没了。”
又过了四五天，上午，周磊正在写报告，办公室电话响了，王志刚伸手接了过来。
“师父？怎么了？”
“啊？又是文教街。”
“天啊，得让消防督导一下隐患整改了。”
“行，师父，知道了，我中午下班去接，挂了啊。”
王志刚撂下听筒，周磊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啥，我师父没时间接孩子，我中午帮他接一下。”
“不是，你电话里说的什么‘又是文教街’什么意思？”
“哦，文教街又着火了，我师父得在那忙活。”
周磊站起身：“又着火？还是那？”
任娅转动着手上的圆珠笔，看了看周磊。
周磊轻点了下头，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