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有,你是不是看错了?”豆豆首先提出疑问。
小月也是一脸疑惑地看向朵朵。
“没有,我明明看到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朵朵见大家不相信自己,急忙辩解。
同时抬头看向沈思远,希望他是和自己站在一样的立场,证明他并未说谎。
但沈思远却并未留意到她的眼神,而是重新看向手中的物件。
然后就见他把那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毛线小鞋子,向着刚刚朵朵所说有异动的石柱贴了上去。
接着就听那石柱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冰雪遇到了骄阳,大片大片的石块脱落下来,眼睛的位置变得灵动起来。
三小只被吓了一跳,齐齐躲到沈思远身后,但沈思远却纹丝未动,拖着鞋子的手依旧保持前伸。
随着石头的脱落,原本像石头多过像人的石柱,终于变得像个人形,随着他舒展一下四肢,仿佛是从久远的沉睡中苏醒。
然后他先是很礼貌地一拱手,接着道:“见过先森,多感先森搭手。”
躲在沈思远身后的朵朵几人有点懵,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沈思远却听明白了,他这是赣州口音,意思大致是见过先生,多谢先生援手。
如果毛三妹能听见会说话,大概也是这样的口音。
“不用客气,不过将军为何化作石像,矗立在此?”沈思远有些好奇询问。
他还发现,对方并非只是单纯的鬼,而是拥有封在身的鬼神。
至于沈思远为什么会知晓,自然是因为他神位琼州州牧,掌握偌大一片冥界领土,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却是不敢先生将军之称呼,我只是齐将军麾下一名普通鬼卒罢了。”
眼前这位身穿铠甲,手持长矛的兵卒很是谦逊,而且连口音也完全消失,想来刚才是因为刚苏醒,心情激荡,乡音脱口而出。
“齐将军?”沈思远好奇询问。
眼前这位身材魁梧的中年鬼卒并未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后乱石阵,接着脸上露出一丝迷茫。
“这些个……”
“他们大概皆和你一样。”沈思远道。
大概因为这乱石阵,并不能完全看出人形,所以对方才会感到迷茫。
鬼卒闻言,脸上这才似有恍然,接着躬身向着沈思远一拜道:“望先生能施以援手,解我【午字营】众位兄弟,齐将军苏醒之后,必有重谢。”
沈思远闻言,低头看向手上那发出微弱金光的【小鞋子】。
有些无奈摇头道:“这我却是办不到,能解你身上石化,也不过是巧合罢了。”
此时那鬼卒也留意到沈思远手上之物,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他心中有些猜测,却又有一种荒唐之感。
这毛线织成的小鞋子,哪怕他是古人,也并不少见,无非材质稍微不同罢了。
可这样的鞋子,竟然能有如此威力?
听起来就极为荒诞。
可事实偏偏就在眼前。
而且这小东西,很显然是救不了他们所有人的。
鬼卒感到失落的同时,又满是迷茫。
“还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呢?”沈思远问道。
“却是在下失礼,某乃宁都尹玉,先生呼我尹二郎。”尹玉很是恭敬地道。
听他话语,这尹玉应该是读过书的,而且让沈思远称呼其二郎,这种叫法,宋时比较流行。
比如水浒中的武氏兄弟,人称武大郎、武二郎。
“那你可知晓,自己是如何石化的吗?”沈思远又继续追问。
经过沈思远这一提醒,尹玉似乎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旁边石壁之上。
却见那石壁上有一尊佛陀石像,不知经历多少岁月,早已变得破败不堪,半个身体都消失不见。
“这是渡厄尊者,乃是地藏菩萨弟子,也是九曲庙主持,就是祂把我们召集在此……”
“九曲庙?”
沈思远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他们来的路上就有一座倒塌庙宇,豆豆还在其中获得了莲花灯。
果然就听尹玉解释道:“此地有个名称,叫九曲十八回,乃是新魂必经之地之一,所以地藏菩萨在此建立道场,时常来此讲经,宏扬佛法,而九曲庙,就是地藏菩萨弟子渡厄尊者所建,常驻此地,与我们将军也多有来往……”
从他话语之中,沈思远渐渐捋清了一些脉络。
当年不知发生何事,作为地藏菩萨的渡厄尊者把他们召集在了此地,然后念动佛法神通,把他们全都定在了此地,接着他就仿佛陷入沉睡,什么都不清楚了。
不过听尹玉的意思,他口中所谓的齐将军应该知道些什么,因为以齐将军的实力,即便被渡厄尊者定住,也不可能毫无反抗之力。
但齐将军却并未有任何动作,这就说明,齐将军在事先应该是知晓些什么。
这尹玉虽然只是一名小小鬼卒,竟然也能分析出如此多的东西,果然,在冥界,哪怕当小兵,生前恐怕也不是简单人物。
所以沈思远想要知道更多情况,一个就是尝试能不能解除渡厄尊者的石化雕像,另外一个就是解除齐将军的石化。
可那渡厄尊者只剩下半边身子,即便解除石化,他还能活吗?
至于齐将军,在这万千石阵当中想要找到他并不容易,毕竟石阵中的石头,怪石嶙峋,根本不成人样,所以很难通过特征寻找到他。
所以沈思远最终还是选择解除渡厄尊者的石化状态试试。
可随着他把手掌缩回,尹玉的身体如同冰霜覆盖,从脚面往上开始石化,速度之快,只在眨眼之间,就又变成了一块顽石。
第903章 尊者
望着重新化作顽石的尹玉,沈思远轻轻叹息。
他并非毫无办法,方才解除尹玉石化时,若顺势将其摄入万魂幡,收为幡魂,既能让尹玉的灵魂彻底归己所用,也能借万魂幡抵御那股石化之力。可他不愿冒这个险,万魂幡并非万能,在这波诡云谲的扬州冥界,谨慎些总没错。
尹玉石化的瞬间,豆豆好奇地凑上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面。沈思远未加阻拦,身形微微掠动,朝着旁侧的峭壁而去。三小只化作一缕缕阴风,连忙跟了上去。
峭壁中段,有一处微微外凸的石台。渡厄尊者的肉身所化石佛,正静静矗立其上,俯瞰着整个山谷。祂只剩半边身躯,仅存的右手举至胸前,掌心向外,五指舒展,这是佛门的“无畏印”,意为以智慧为信众驱散恐惧,布施无怖。祂立在此处摆出这个姿势,显然藏着深意。
可沈思远并未细究,只将手中的毛线小鞋,轻轻放在了渡厄尊者的肩头。
下一秒,小鞋泛出的微弱金光,骤然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渡厄尊者的石躯如冰雪消融,瞬间恢复柔软与灵动,自身亦绽放出耀眼佛光。起初,两道金光交融缠绕,渐渐的,尊者的佛光彻底将小鞋的光芒覆盖。
“南无地藏王菩萨。”
一声佛号落下,渡厄尊者缓缓睁眼。祂周身佛光流转,宛如一尊活过来的金佛,缺失的半边身躯,竟似毫无影响。祂目光慈悲,扫过众人时,在豆豆身上稍作停留,露出一抹和煦的笑。
豆豆见祂笑,也咧开嘴回了个大大的笑脸,心里却好奇祂半边身子里藏着什么。渡厄尊者未再多看,转而望向沈思远,躬身行了一礼,又唱了个佛喏:“贫僧宏愿,见过施主。”
“见过尊者。”沈思远亦拱手还礼。
渡厄尊者先是一愣,随即似有所悟。祂低头望向脚下斑驳的石阵,岁月在石块上刻满痕迹,不由发出一声幽幽长叹:“老衲惭愧,当初不过一念之差,竟让他们在此苦等了千百年……”
说罢,祂抬头望了眼天空,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收回目光时,祂对沈思远道:“施主想问的事,老衲知晓。但此刻并非言说之时,施主乃天命之人,随心而行,便是最好的选择。”
沈思远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他最厌烦这些爱打哑谜的高僧,有事为何不能直说?
似是猜透了他的心思,渡厄尊者露出慈悲的笑:“非老衲不愿言明,而是一旦道出原委,必会扰动因果,让未来生出变数。”
“说不定告知我,才是正确的选择。”沈思远忍不住反驳。
“世间本无‘正确’,唯有‘选择’。”渡厄尊者缓缓道,“从我动念的那一刻起,选择已成定局,这便是既定的命运。”
沈思远闻言,便不再争辩。这般唯心的论调,争到最后也毫无意义。
“施主果然有大智慧。”渡厄尊者赞许道。
“我也很聪明!”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不用想,定然是豆豆,她从不怯生,谁说话都要凑上来插一嘴。
渡厄尊者看向她,目光愈发慈悲,躬身行了一礼,又唱了声佛号。豆豆有样学样,也笨拙地弯了弯腰,含糊道:“鹅米头佛。”
“哈哈……”渡厄尊者被逗得大笑,“小施主颇有佛性。”
沈思远斜睨了祂一眼,这哪是有佛性,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要说渡厄尊者不知豆豆的来历,他是万万不信的。
渡厄尊者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继续道:“下方的‘午字营’,算是贫僧留给施主的礼物。那齐将军实力非凡,想来能助施主一臂之力……至于贫僧这残躯,已无多大用处了。”
祂转头看向豆豆顶在头上的莲花灯,正欲开口,目光却突然顿住,直到此刻,祂才注意到肩头的毛线小鞋。
祂神色骤然郑重,小心翼翼地将小鞋取下,口中连连唱着佛号,双手捧着递还给沈思远,声音竟有些发颤:“贫僧……贫僧……”
许是太过激动,祂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南无地藏王菩萨。”
佛号再次响起,渡厄尊者周身佛光暴涨,宛如一轮金日从平地升起。谷中的石阵在金光照耀下,纷纷解除石化,马匹的嘶鸣、士兵的吆喝、兵器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瞬间将寂静的山谷填满。
沈思远却未关注这些。随着渡厄尊者的身影消散,数十颗舍利子从空中落下,自动串成一串佛珠,轻轻落入豆豆手中。
“哦?”豆豆正惊讶,周身突然爆发出璀璨佛光。她头顶的莲花灯,火焰像是添足了灯油,金色火苗猛地蹿起数丈之高,在空中摇曳。渡厄尊者的虚影在火焰中一闪而过,随即消散。火焰缓缓落下,最终凝成一团金光,将豆豆整个人裹住。
豆豆顶着莲花灯,没看见这一幕,旁人却看得清清楚楚,包括谷下的齐将军和他的鬼卒们。
“尔等在此待命,我去探查一番。”
齐将军是个身高近两米的虬髯大汉,身形宽得像门板,说话时瓮声瓮气,却带着震耳的洪亮。
可他的动作极轻,整个人化作一阵疾风,瞬间落在了石台上。
“大和尚寂灭了?”他一上来,目光首先看向豆豆。
豆豆被这“大狗熊”吓了一大跳,转头躲到沈思远的身后,探头探脑。
“呃……”
大汉摞了摞自己的胡须,难道自己如此吓人吗?
“想来你就是渡厄尊者口中的齐将军了?”沈思远问道。
“不错,某家齐盖。”齐将军瓮声瓮气地道。
“却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呸,我叫沈思远。”
“齐盖见过沈郎君。”齐盖很是客气地道。
并未因为沈思远样貌年轻,看似文弱,有着丝毫轻视。
他作为扬州地府十二营中统领【午字营】的大将,自然不会犯以貌取人的蠢事。
在不确定沈思远身份前,他绝不会贸然冒犯对方。
沈思远想了想道:“我乃是琼州州牧,你可以称呼我为沈州牧。”
齐盖闻言,面上露出惊诧之色,接着想也不想,直接单膝跪下道:“午子营统领将军齐盖见过使君。”
使君是汉时对州牧的尊称,所以齐盖如此称呼,倒也没错。
不过他连沈思远信印都未见着,便纳头便拜,不知道是他聪明呢,还是他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