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胡说,我这是人皇幡 第857节

  可罗云松哪里还敢坐,普通人见了高官尚且心怯,何况是执掌一省冥土、统御万千鬼神的尊神,心中只剩敬畏。

  沈思远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勉强,抬了抬下巴:“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好……好的。”

  罗云松忙不迭应下,半点不敢质疑沈思远的话。

  不管真假,对方都是这二十多年来,第三个能看见他的存在,暂且信着,总归是没错的。

  罗云松是土生土长的琼州人,也是当年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学的是美术专业。

  从美院毕业后,他没回琼州,而是留在了花城,进了一家杂志社做插画师。

  在那个年代,这绝对是份人人羡慕的好差事,工资高、待遇优,社会地位也体面。

  可花城毗邻港澳,又是国内最早对外开放的城市之一,时代浪潮翻涌,商业渐渐成了社会的主流。

  不少原本捧着铁饭碗的工人、老师,甚至是政府官员,都纷纷放下安稳,选择下海经商。

  心有不甘、不愿安于现状的罗云松,也跟着动了心。

  他和一位报社的同事合伙,开了一家服装公司。

  朋友主抓管理和运营,他则负责服装设计,两人分工明确,一心想干出一番事业。

  改革开放初期,民众对新式服装的需求极大,只要不犯致命的决策错误,基本都能赚到钱。

  他们一开始的路子走得极稳,先照搬抄袭港澳和日本的流行服饰,再结合本土审美做改良创新,等积攒了名气,再打造属于自己的原创品牌。

  这法子果然奏效,没几年功夫,他们就赚得盆满钵满,成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创业者。

  唐糖捡到的那只金手镯,就是罗云松用赚来的第一桶金,给母亲买的礼物。

  那时候的他,是母亲最大的骄傲,老人家走亲访友,总忍不住把儿子挂在嘴边,逢人就炫耀。

  按照罗云松的设想,他们的服装公司会一步步做大,最终成为国内响当当的知名品牌。

  可现实终究不如人意,他们接连推出的几个原创品牌,全都折戟沉沙,亏了不少钱。

  变故也随之而来。

  合伙人见原创之路难走,便动了退意,执意想重回仿品老路。

  这样既没风险,来钱又快,何必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搞什么原创。

  可罗云松是学艺术的,骨子里有自己的坚持和执拗,他不愿放弃心血,更不想一辈子做仿品、走捷径。

  一来二去,昔日并肩作战的伙伴,就此产生了无法调和的分歧。

  “我那合伙人,本是报社里的老同事,以前我们关系极好……”

  “我刚去报社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他处处照顾我,教我做事……”

  “他家是花城本地人,我一直把他当亲大哥看。刚入职那阵,我吃住都成问题,是他总拉着我去他家吃饭,他老婆人也极好,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还帮我找房子、租房子,连第一个月的房租,都是她帮我垫的……”

  “他们夫妻恩爱,家庭幸福,还有个可爱的女儿……”

  说到这里,罗云松的声音有些颤抖,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不过是商业上的一点分歧,他怎么就……怎么就对我下了杀手……”

  不过是理念不同,不过是前路有分歧,那个待他如亲弟、他敬若亲兄的人,竟亲手终结了他的人生。

  罗云松的脸上满是茫然,他的人生在最璀璨的时刻戛然而止。

  怨吗?怎会不怨。

  恨吗?怎会不恨。

  可怨与恨,终究抵不过人鬼殊途的现实,他就算恨得牙痒痒,也奈何不了对方分毫。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死得无声无息,尸骸被藏得严严实实,二十多年来从未被人发现,身份也一直按失踪处理。

  “我父亲走得早,我是母亲一手拉扯大的,这些年她吃尽了苦头,就没享过几天福。”

  罗云松的声音哽咽,眼底的恨意渐渐被酸楚取代,“从我‘失踪’以后,她每年都会去好几趟花城找我,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断过,后来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了,去花城的次数才少了,可她从来没放弃过,一直坚信我还活着,活在这世上的某一个地方……”

  “如果母亲知道我已经死了,她肯定会撑不住的……”

  他抬手捂住脸,声音里满是绝望,“可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凭什么我母亲要为我受尽煎熬,活得那般辛苦,而那个杀了我的人,却能继续家庭幸福,安稳度日?”

  罗云松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低吼出声,目眦欲裂,满腔的恨意与不甘无处宣泄,周身的气息都变得焦躁起来。

  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瞥向对面的沈思远,见对方神色淡然,眉眼间无半分波澜,仿佛早已见惯了这般模样时,他才猛地回过神,瞬间冷静下来。

  “抱歉……我只是……我只是一时失态……”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脸上满是窘迫与惶恐,生怕自己方才的冲动,惹得这位冥土尊神不快。

  “你不用解释。”沈思远淡淡开口“毕竟谁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人生,都会有火气。”

  他见过太多执念深重的亡者,有比罗云松更极端、更疯狂的,眼前这人,已然算是克制。

  罗云松闻言,愣了愣,随即满脸感激地看向沈思远,声音都轻了几分:“谢谢您的理解。”

  沈思远微微颔首,话锋一转,直切核心:“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其一,让你去见你母亲最后一面,了却彼此的执念。其二,我帮你报警,让阳间的警察重新调查你的案件,还你一个公道。”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罗云松脸上,一字一句道:“但你要清楚,不论是哪一种选择,你母亲终究会知道你已经离世的真相,就如你方才所说,她会伤心,会难以接受,这是无法避免的结果。”

  “所以,你要怎么选?”

  阳台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微凉,罗云松僵在原地,眼底的感激渐渐被茫然取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陷入了两难的抉择。

第1141章 我的妈妈

  罗云松愣在原地,神色茫然地怔了半晌。

  阳台的风卷着细碎的光影掠过,吹得他虚幻的身影微微晃动,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未干的沙哑:“我想和我母亲做个告别……当年事发太突然,我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跟她说。”

  话音落下,泪水已无声浸湿了他的脸颊,顺着虚幻的轮廓滑落,却未留下半点痕迹,只余下满心的酸楚与遗憾。

  “你要想清楚。”

  沈思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提醒,“你就不担心,她知道真相后会想不开?”

  罗云松闻言,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一种对母亲的笃定:“不会的。”

  似是怕沈思远不信,他立刻急切地解释起来:“我母亲性子看着柔弱,实则最是坚韧,如果她知道我是被人害了性命,绝不会就此倒下,反而会千方百计地想为我讨回公道,为了这个念想,她也一定会好好活着……”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沉了下去,满是无力与不甘:“而且我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骸骨恐怕早就腐烂成泥,就算警察能找到我的尸骨,也未必能证明黄昭源就是凶手。”

  他口中的黄昭源,正是当年那位与他称兄道弟的合伙人,也是亲手终结他人生的凶手。

  “而且这些年,他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人脉蟠根错节,如今想要把他扳倒,恐怕比登天还难……”

  罗云松的声音里满是苦涩,他在人间游荡二十多年,早已把世间的变迁看在眼里,深知现实的残酷。

  沈思远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既然你执意想见母亲一面,那我便成全你的愿望。”

  话音刚落,沈思远抬手,手掐指诀,心念一动,一面巴掌大小的旗子出现在他掌心。

  他轻轻挥了挥手,一道无形的吸力便笼罩了罗云松,将他的魂魄稳稳摄入幡中。

  罗云松只觉得眼前一花,瞬间坠入一片幽暗空间。

  不过短短一瞬,他便被重新送出幡外,落回原地。

  虽然只是短短瞬间,但罗云松却仿佛洞悉了许多,对沈思远的敬畏更添了几分。

  他对着沈思远深深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地道:“多谢州牧大人成全。”

  “去吧。”沈思远挥了挥手。

  罗云松再次躬身行礼,而后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缕淡淡的阴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阳台。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沈思远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翻找出钟晓楠的号码,拨通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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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慧美睁开浑浊的眼睛,伸手摸索着把桌上的收音机换了个频道。

  电流声滋滋啦啦响过,要么是循环往复的广告,要么是些没头没尾、听着就乏味的节目,实在勾不起半点兴致。

  她不由长叹了一口气:“这年头,连广播都没个听头了。”

  指尖轻轻按下去,收音机的声响戛然而止,屋内瞬间恢复了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转头看向阳台方向,阳台外栽着一棵歪脖子榕树,枝叶长得格外茂密,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微风吹过,叶片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翠绿的叶面上,折射出点点细碎的光芒。

  孙慧美老眼昏花早已看不太清这般景致,只觉得眼前一片模模糊糊的光晕,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与怅然,像极了二十多年前那些寻常的午后。

  “都快要立秋了,天气怎么还这么热?”

  她喃喃自语,伸手扇了扇风,从藤制躺椅上缓缓起身。

  屋内的陈设简单而整洁,她却还是闲不住,开始忙忙碌碌地收拾起来。

  把中午吃剩的饭菜盘子重新摆放了一遍。

  又拿起抹布,在早已干净的灶台上细细擦了两下。

  转到卫生间,将挂着的毛巾四角拽得笔直,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

  走进卧室,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翻看两眼,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去。

  她做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像是在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很忙,可每一个动作里,都透着掩不住的孤独。

  这间屋子太大了,大到连她的脚步声都能听见回声,大到让她忍不住一遍遍地在屋里转圈圈,试图用忙碌填满空荡荡的时光。

  最后,她在客厅里徘徊了好几圈,终于停下脚步,缓缓推开了侧卧的房门。

  房间里的装修透着几分现代气息,可墙上贴着的老旧电影海报、书桌上摆着的素描本与画笔、床头柜上那只早已停摆的闹钟,却全都停留在二十多年前。

  原来的老房子早就被拆迁了,可她舍不得扔掉儿子的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包收好,搬进新家后,又凭着记忆一一还原了当初的模样。

  她总想着,或许哪一天,儿子就会突然推门进来。

  这样熟悉的房间,或许能让他一进门就感受到家的味道,知道她一直在这里等他。

  孙慧美站在房间中央,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书桌上的素描本,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像是在触碰儿子温热的脸颊。

  又拿起笔架上的铅笔,笔杆早已被磨得光滑,那是儿子当年最常用的一支。

  这间小小的房间,承载了她半生的期盼,也装着她全部的人生。

  她打开写字桌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磨了边角的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的花纹早已褪色,却被她保存得干干净净。

  她捧着相册走出房间,重新坐回藤椅上,戴上挂在胸前的老花镜,手指微微颤抖着,慢慢翻开了第一页。

  相册很薄,里面的照片屈指可数,却承载了孙慧美这辈子所有的念想。

  有她早已过世的父母……

  有她儿时的玩伴,可名字都记不清了,只留下一段模糊的记忆……

  有她早早离世的爱人,眉眼间还带着当年的英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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