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四十三岁,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被风吹得有些发凉,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衣摆随着寒风起起落落。
“郑总监!”
“您快下来吧!”
“任何事情都有解决办法的!”
“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老保安看着郑嘉树的背影,苍老脸上满是焦急,苦口婆心地劝说着郑嘉树。
不久前,就是他在巡视园区的过程中,最先发现了郑嘉树。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直至他掏出手机将摄像头倍数调到最大,才发现那不是自己眼花,那是真站了一个人。
发现情况以后,老保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边乘坐电梯冲向楼顶,边将情况汇报给上层领导。
直至他来到天台以后,才发现这个人竟然是他们北驰新能源有限公司科技发展部的总监郑嘉树。
对于老保安来说,郑嘉树已然算是他眼中不得了的大领导,妥妥的成功人士,却不曾想走到了这一步。
郑嘉树听着身后老保安不厌其烦地劝说,自嘲地笑了笑。
解决?
怎么解决?
他是北驰科技发展部的总监,这个头衔在外人眼中,看起来光鲜体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头衔下面压着多少东西。
北驰的科技研发投入巨大,国家专项资金、地方配套补贴、企业战略投资、科技专利买断,每笔钱对于普通人来说都是天文数字,而他在这个链条的中间位置,除非是意志极其坚定,否则根本不可能会干净。
这些年来,从他手上过账的“技术咨询费”、“成果转化服务费”、“授课讲解费”有多少,他自己都算不清了。
从最初谨小慎微,到最后已经都麻木了。
在他看来,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然而,他却万万没想到,等天真塌下来的时候,他却是那个被推出来用作顶雷的人。
春节前,昭德传承总部宣布启动【凛刃】行动。
这场突如其来的行动,将他原本安逸平静的生活彻底打破。
从行动开始到今天,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就好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雪崩。
直至前天晚上,审计部副主任在家人面前被铐走。
那一刻,所有侥幸化为乌有。
他知道,早晚轮到他。
昨天,有人找到了他,向他做出了很多承诺,并且拿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而他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今天上午从北驰总部大楼楼顶,在人最多的时候跳下去,结束自己的生命。
只要他死了,链条就会自动断掉。
少了他这一环,所有证据都将再难连贯。
人死债消,他不仅能保住自己的财产,还能给自己妻女最后赚来一大笔“安置费”和“补偿款”。
昨晚,他坐在书房里抽了一宿雪茄。
账目、往来、签字、录音,他把该交代的东西想了一遍,每件事都足以让他进去待上十几年。
他不是没想过主动自首,但他转念一想:
自首又能怎么样呢?
让他退赃,他又退不出来。
那些钱部分买了房子,部分花在了妻女身上,还有部分在股市里缩了水,他掰着手指头盘算再三,家里所有资产全填进去都不够。
届时他蹲监狱去了,妻女怎么办?
所有资产追缴,他的妻女怕是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了。
郑嘉树想到这里,眼眶酸了一下。
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倒是能赖活着了,可他妻女这辈子也将跟着他一起毁了,而这是他所万万不能忍受的。
“嘉树!”
“你这是干什么啊!”
“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
“顾董也在来的路上,你跟顾董说也行!”
这时,北弛总经理薛海明终于赶了过来,旁边还跟着警察和消防人员。
他一路从办公室跑到电梯,又从电梯跑上来,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只在黑色衬衫外头套了件灰羽绒马甲,头发被风吹得乱了,额头上面却沁着汗。
“跟顾董说什么?”
“我让顾董不追究我的责任,顾董能同意?”
郑嘉树熟悉薛海明的声音,所以他连身子都没有转过去。
风小了点,但冷意更甚。
云层依旧厚,只在天边透出些许微亮。
远处的烟囱吐出淡白色的烟,慢慢散开,融进天幕。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镜腿,仔细地擦拭着。
其实镜片上什么也没有,但他就是想擦。
擦完了,又把眼镜重新戴回去。
视野清晰了一瞬,然后又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面对郑嘉树所言,薛海明沉默了两秒:“自首可以从宽。”
“从宽?”
郑嘉树笑了起来:“郑总,就我那些事,从宽能宽到哪去?”
“就算不是无期,也得二十五年?”
“我今年都47岁了,我就算不死在里面,等我出来也都七十多岁了,那还不如死了呢,免得再给妻女添负担。”
薛海明是技术出身,对于司法这方面他还真不太了解。
“你口口声声说妻女,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今天从这里跳下去,你妻女是什么感受?”
郑嘉树沉默,没有说话。
“我也有孩子,我也有女儿!”
薛海明见状,连忙继续说道:“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你现在担心她、想保护她。”
“可你这样做,你真能保护她吗?”
“她这辈子都会活在你从楼上跳下去那刻的阴影里!”
“她未来每次考试、每个生日、每场团圆,都会无时无刻地提醒她,她的父亲是怎么离开的!”
跟薛海明一同过来的警察和消防人员,看到郑嘉树的注意力被薛海明成功吸引,他们彼此交换一个眼神,然后从两边悄悄向着郑嘉树移动靠近。
“那你说我怎么办?”
“我去坐牢,她就能好过了?”
“她照样会被人指指点点!”
郑嘉树虽然还是刚才的语气,但任谁都能听出他声音里面出现的情绪起伏,显然薛海明刚刚的话触动了他。
“可你至少还活着!”
“她至少还能在探监的时候叫一声爸爸!”
“她至少还能有个盼头和念想!”
“她至少还能在电话里跟你分享她的喜悦!”
“你在做出现在这个决定以前,你有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
“你怎么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
“你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她吗?”
薛海明看到话疗有效,连忙乘胜追击拔高了些许声音。
郑嘉树眼眶泛红,他深吸一口气,寒风就好似是刀子一般,刮得他气管生疼。
霎时间,他的脑海里面浮现出无数记忆碎片,全都是他心底最柔软的记忆。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好似心有所感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当他看到警察和消防正在渐渐向他靠近,顿时所有回忆都被打断。
“别过来!”
郑嘉树吼了一声,声音满是嘶哑。
所有人都停住了,不敢再有任何妄动。
风还在吹,把天台的积雪和灰尘卷起来,扑在每个人脸上,而郑嘉树站在风里,好似悬崖边岌岌可危的旗杆,孤独而又固执……
第五百九十三章:别怕,有我在
北弛总部大楼天台,空调设备房后。
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蹲在这里,朝郑嘉树那边观察。
何伟是负责北弛这个片区的派出所所长,今天刚上班就接到指挥中心转来的警情,说北弛总部大楼有人要跳楼。
按理说以他的级别,一般警情是不用他出面的,可是涉及北弛的警情,他却不敢有任何怠慢。
不仅第一时间带人赶了过来,还按照要求第一时间上报给了分局领导和市局领导。
他很清楚北弛背后的大老板是谁,也很清楚那位在吉省里面,究竟有着怎样的权势和地位。
若是处理不当,那后果可不是他一个“小所长”能承受的。
“情况怎么样?”
何伟压低声音向着旁边的消防中队长询问道。
“不乐观。”
冯浩宇是军转回来的,常年训练使得他的皮肤很是黝黑:“他站的位置很不好,脚下还有冰,护墙外面能站立的地方太窄,我们的人在楼下铺气垫,但楼高二十二层,气垫效果恐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何伟听懂了他的意思。
眼下这种高度,气垫作用微乎其微。
“那现在就只能话疗?”
何伟皱着眉头,沉声询问道。
“哎……”
“像是跳楼这种事件,何所应该经历过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