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浩宇轻叹道:“我想何所应该清楚,越是那种情绪激动、情绪不稳定的人,其实是最容易劝下来的,而像是郑嘉树这种,说话条理清楚,情绪特别稳定的,往往都是心底死志已决,才会站在这里的。”
何伟知道冯浩宇所说都是实话,但就是困难再多,他今天也必须得把郑嘉树给劝下来。
“冯队,你应该知道北弛背后的大老板是谁。”
他沉声说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是全国节后开工第一天,要是郑嘉树今天从北弛总部大楼楼顶跳下去,无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咱两人都难辞其咎,所以还是尽快拿出一个合适的方案吧。”
冯浩宇轻轻点了点头,面色同样很是凝重。
北弛背后的大老板是谁,他作为这片区域的负责人,自然是清楚的。
那可是他们省的新晋首富、纳税大户,产业遍布全省各行各业,更是省里面高度关注的对象。
眼下,在这样特殊节点。
要是郑嘉树真从这里跳下去了,那影响可就太恶劣了。
“他的妻女什么时候到?”
冯浩宇向着何伟追问道:“刚刚看他的反应,应该还是心有牵挂。”
“应该……”
何伟刚想回答,就听到下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
“爸!!!”
那喊声尖锐带着哭腔,纵使他们在楼顶都能听得清。
前方,郑嘉树听到这道喊声,顿时身体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他低头朝楼下看去,他看到了自己妻子被两个消防员扶着,正快步朝着大楼里面走去。
女儿脱力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也想要跟着妈妈一起上来,却被一个女警紧紧搂在怀里拦住了,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哭得撕心裂肺。
“嘉树,顾董刚来的电话。”
“你先下来,别做傻事,事情有商量余地。”
薛海明穿着单薄的衣服,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朝着郑嘉树继续劝道。
“商量?”
郑嘉树摇了摇头:“薛总,再怎么商量,最后不还是得移送警方?顶多就是量刑的区别,最后我不还是一无所有。”
薛海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望着郑嘉树那决绝的背影,沉声说道:“嘉树,北驰初创的时候你就来了,公司从无到有走到今天,多少风浪都过来了。”
“你站在这里,能解决什么问题?”
“你今天跳下去,北驰的名声毁了,你家里的天塌了,可那些真正该负责的人呢?”
“他们只会拍手称快!”
郑嘉树沉默,他何尝不知道他这一跳,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断掉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那些在链条顶端的人,会因为他这张嘴永远闭上而松了口气。
他们会把责任推到一个死人身上,然后继续逍遥法外。
“你甘心?”
薛海明看到郑嘉树沉默,跟着追问了一句。
郑嘉树依旧沉默,他的大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楼下,消防气垫已经冲起来了。
大片橙色在园区里格外醒目,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薛总,你是好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条缝,惨白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身上。
他眯了眯眼,觉得那光线有些刺眼:“有理想、有能力、有温情,如果你继续搞技术,你会很成功,但你真不适合做一个掌舵人,因为你心太软、不够狠。”
“今天虽然是顾董把我逼到这一步的,但我对顾董其实是没有什么恨意的,因为如果我是顾董,看到集团里面这群蝇营狗苟之辈,不断趴在自己身上敲骨吸髓,我可能比顾董还要狠。”
“瞻前顾后,做不成大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薛海明听着郑嘉树的肺腑之言,一时间有些恍惚。
从他创立北弛那天起,他就再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而此刻郑嘉树的话,对他而言不亚于是振聋发聩。
就在他隐隐恍惚之际,身后再次传来些许嘈杂的声音。
郑嘉树的妻子沈欣,踉踉跄跄从后方走了过来。
“老公!”
沈欣看起来情绪还算平稳,但那需要消防员搀扶才勉强能站立的身体,就知道那看似平稳的情绪,仅仅只是伪装。
“你来做什么!”
郑嘉树声音带上些许颤抖。
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怕回头看一眼,他就再也没有勇气从这里跳下去了。
“我来看看你。”
“你站那么高,上面风大,回来吧。”
沈欣默默流泪,轻声劝说道。
“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郑嘉树泪水模糊视线,他好似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那时候他和沈欣虽然都没有钱,每天省吃俭用穷乐呵,但日子过得稳当、过得踏实。
后来,生活渐渐富裕了起来,可当初那种踏踏实实的感觉,却是再也找不到了。
“没什么回不去的。”
“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在。”
沈欣向前走了两步,旁边的人想拦,却被她给推开了。
她就那么慢慢地往前走,风吹得她身子晃晃悠悠。
最后她停下脚步,离郑嘉树只有不到五米。
两个消防员想趁机包抄,却被冯浩宇用眼神制止了。
沈欣离得太近,任何异动都可能刺激到郑嘉树。
“有什么错,认!”
“有什么罪,扛!”
“咱不能在楼顶上把自己吓死!”
沈欣很清楚郑嘉树认罪伏法的结果是什么,但她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跟郑嘉树一起扛。
郑嘉树抿了抿嘴,他低头看着楼下哭喊着“爸爸”的女儿,突然说道:“媳妇,你让小羽上来,我想看看她。”
“好好好!”
“我现在就让小羽上来!”
“你看看咱闺女!”
“你舍得就这样丢下我们娘俩嘛!”
沈欣眼睛一亮,朝着郑嘉树连忙说道。
站在沈欣不远处的何伟,立刻通知楼下的女警,护着郑嘉树的闺女上来。
眼下,唯有亲情才是能将郑嘉树拽回来的绳索。
……
与此同时,深蓝色的宾利慕尚没有任何减速,好似横冲直撞般直接驶入了北弛的园区里面。
车门打开,洛希文和盛昭华从车里走了下来。
“洛总来了!”
“都让开,都让开!”
等候洛希文的北弛副总周放,立刻走在前方为洛希文开路。
围观众人见状,纷纷投来目光。
“这就是【凛刃】行动的专项工作组组长洛希文?确实如传闻一般,真是太漂亮了,简直用人间绝色来形容都毫不为过!”
“废话,那可是咱们顾董的女人,不漂亮就怪了!”
“不得不说,咱们这位洛总真是手段惊人,短短十余天时间,就在集团里面掀起了阵阵腥风血雨,现在连郑总都被逼上了天台!”
“你这话不对,怎么就是洛总逼上天台的?这群高管本就拿着集团给的丰厚年薪,却都还不知足,趴在集团身上吸血,这是他咎由自取!”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要是集团继续放任他们这样敲骨吸髓,等集团倒下的时候,咱们都得失业,你们现在可怜他们,到时候谁会可怜我们?”
“话虽如此,但看这孩子在这哭,心里是真不得劲儿!”
……
众人议论纷纷,能进入北弛工作的,基本都是名校毕业的高学历人才,他们心里有所触动是有所触动,但还是都能分得清是非对错的。
洛希文听着耳边议论,很快走到了最前方。
“那是郑嘉树的闺女?”
她看着前方痛哭的女孩,低声向着身旁询问道。
“是的。”
北弛副总周放立刻回答道。
“现在郑嘉树的情绪怎么样?”
洛希文继续问道。
“情绪很平静。”
周放低声回应道:“可他越是平静,就越是不容乐观啊。”
就在这时,接到何伟通知的女警,护着郑嘉树的闺女朝着总部大楼里面快步走去。
洛希文见此情形,黛眉微皱:“问问上面,我能上去吗?”
“我问问。”
周放立刻打电话。
洛希文看着周围景象,表面看似镇定,实则心跳速度很快。
眼前的局面,已然超出了她所能掌控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