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雾的目光,没有看地上那些死伤的杂鱼,甚至没有看那个还在地上痛苦蠕动的疯狗标。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那个倒在墙角、浑身是血、濒临死亡的男人身上。
她的眼神异常复杂,那里面有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看到珍贵实验品即将损毁的惋惜,有一种「只有我能毁掉你」的霸道占有欲,还有一缕……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莫名的心悸。
「真是……狼狈啊。」她走到陈惠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完美的艺术品。
陈惠万的意识已经模糊,他只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带着奇特香气的气息笼罩了自己。他奋力睁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而完美的轮廓。
「你……」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他体内的毒素,在此刻猛烈爆发,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皮肤下,彷佛有无数条小蛇在窜动,那是他的身体在与外来毒素进行最原始、最惨烈的对抗。
北条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似乎不满意自己的「猎物」会以这种方式死去。
她蹲下身,那双万年冰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她看着眼前这个在痛苦中挣扎的男人,用一种极其平淡、彷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之事的语气,轻声说道:
「陈惠万,你真是给我添麻烦。」
她顿了顿,然后,投下了一颗足以将陈惠万灵魂都炸得粉碎的炸弹。
「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救你这一次。」
孩子?!
哪个孩子?!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陈惠万即将消散的意识深处!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剧痛,甚至超越了肉体和毒素带来的所有痛苦!
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北条雾已经伸出手,那只白皙、完美得不像真人的手,轻轻地、按在了陈惠万因剧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就在她冰凉的指尖接触到他滚烫皮肤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股冰冷的、却又带着某种奇特共鸣的力量,从她的掌心传来,瞬间涌入自己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像一个冷静而权威的仲裁者,强行介入了他体内那场混乱的战争。
那股正在他体内肆虐的、属于疯狗标的疯狂恶意,与他自身那股属于「双花红棍」的强悍意志,在这股外来力量的催化下,竟开始了诡异的、野蛮的融合!
也就在这一刻,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但这一次,提示的内容,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侦测到外部“高级因果体”介入!】
【“因果清算”程序被强行干扰……重新校准中……】
【外部催化剂已确认。启动备用方案——“掠夺式融合”。】
【融合开始……】
【你已剥夺其“果”,必承其“因”。】
【“宿敌的因果”正在与你强制融合……】
【融合完毕。】
【你获得了他的强韧,也将继承他的疯狂。】
【体质重组:基础体质与恢复能力提升。本次所中毒素被强制压制。】
【精神污染:获得永久性负面状态——“疯狗的烙印”。】
【状态描述:你的灵魂深处已被植入宿敌最纯粹的恶意。在你精神力衰弱、或被极端情绪影响时,该烙印将会被激活,大幅度提升你的攻击性与破坏欲,同时大幅度降低你的理智与共情能力。你将更容易被暴怒与偏执所支配。】
体内的剧痛正在缓慢平息,但北条雾那句话带来的灵魂冲击,却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风暴,将他彻底淹没。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双冰冷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如同看着自己所有物的玩味笑容,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个泥潭,掉进了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记住,」北条雾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如同魔鬼的呢喃,「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连同你的一切。」
她站起身,对身后的手下,用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把他带回去。」
陈惠万的意识,在「孩子」这两个字的无尽回响中,彻底陷入了黑暗。
在他被带走后不久,炮叔带着几个精悍的兄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天台。
他们看到的,只有一地的血腥,和那个像滩烂泥一样、出气多入气少的疯狗标。
而陈惠万,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意识,是一艘在无边黑海中沉浮的破船。
先于视觉恢复的,是听觉。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像某种精密仪器在恒温环境下运行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心慌。
它取代了记忆中最后的、属于九龙城寨的嘈杂——疯狗标撕心裂肺的惨嚎、夜风刮过废弃钢筋的呜咽,以及自己那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
紧接着,是嗅觉。没有血腥味,没有尘土的腥气,更没有城寨那独有的、混杂着腐败与油烟的恶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无菌的、类似于乙醚和臭氧混合的气味。那味道,不属于人间的任何一家医院,更像是属于某个不为人知的实验室。
然后,是触觉。身下的织物,不是医院那粗糙的浆洗白布,而是一种异常平滑、带着丝丝凉意的材质,它完美地贴合着身体的曲线,却没有任何温度。
空气很冷,干燥得像刀片,刮过他裸露的皮肤。
陈惠万的眼皮,重如铁闸。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没有刺眼的灯光,只有一片柔和的、均匀的、散发着淡蓝色光晕的空间。
他躺在一张白色的、彷佛由一整块不知名聚合物浇筑而成的床上。
床的周围没有任何多余的家俱,只有几块黑色的、光滑如镜的屏幕,无声地悬浮在半空中,上面流动着一行行他看不懂的、绿色的数据流。
墙壁、天花板、地板,浑然一体,呈现出乳白色的哑光,找不到任何一条接缝,像一个被彻底封死的、巨大的蛋壳。
这里没有窗。
恐惧,像迟来的潮水,在这一刻才猛地淹没了他。这不是面对刀锋的恐惧,而是一种对未知、对失控的、更深层次的战栗。
他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他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然而,什么都没有。
没有撕裂感,没有酸痛,甚至连一丝疲惫都没有。他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充满了一种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左臂上,那道被疯狗标的毒刃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如新的皮肤,只有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能看到一道极淡的、如同发丝般的粉色印记。
肩膀上更深的伤口,同样如此。
他掀开身上那件陌生的、丝质的白色长袍,看向自己的胸口、腹部,那些在与泰拳手搏斗时留下的瘀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可能!
他清楚地记得毒素蔓延时那种冰冷的麻痹感,记得自己心脏每一次沉重的、濒临骤停的跳动。
那种伤势,即便能活下来,也至少要在医院里躺上一个月。
而现在,距离那场死斗过去了多久?一天?两天?
他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自然规律的方式,被「修复」了。
不,不是修复。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比以往更强悍、更狂暴的力量在肌肉纤维中奔腾。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强劲有力的搏动。
这是一种「升级」。
一种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的、诡异的生物性改造。
「疯狗的烙印……」
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再次回响。他体内那股新生的、强韧的力量,与一股潜藏在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恶意,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救你这一次。」
北条雾那张冰冷的脸,和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话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他所有的思绪!
孩子!
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他猛地从床上跳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北条雾!」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在这间全封闭的房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给我滚出来!」
回答他的,只有那些黑色屏幕上,无声流动的数据。其中一块屏幕上,代表着「心率」的曲线,在他怒吼的瞬间,猛地向上飙升,突破了一个代表「常人极限」的红色阈值。
就在这时,他正对面的那面乳白色墙壁,无声无息地、如水波般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条同样洁白、幽深的通道。
高跟鞋踩踏地面的「嗒、嗒」声,由远及近,清脆而规律,像死神的秒表,敲击在人的心脏上。
一道身影,从通道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北条雾。
她换上了一条纯白色的、剪裁极简的长裙。
那裙子的材质与陈惠万身上的长袍类似,带着一种非人间的、冰冷的光泽。
她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那份完美与冷漠,却因此显得更加纯粹,更加非人。
她像一位巡视自己实验室的女神,眼神平静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陈惠万那具充满了力量与怒火的、几乎赤裸的身体上。
那眼神,不是男人看女人的欲望,也不是女人看男人的迷恋,而是一种混杂着欣赏、好奇与绝对占有的、属于「造物主」的审视。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彷佛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新陈代谢速度是常人的3.7倍,细胞再生能力提升了212%。你体内的毒素,没有被清除,而是被你的身体『吞噬』并『解析』了。恭喜你,陈先生,你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人类了。」
陈惠万没有理会她这番冰冷的分析,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一个箭步就冲到她的面前,那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他那只足以粉碎骨骼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纤细的、天鹅般的脖颈!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威胁,北条雾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她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只是任由他那滚烫的手掌贴着自己冰凉的皮肤,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近距离地,与他那双燃烧着滔天怒火的眼睛对视。
「孩子!」陈惠万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你说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猛然收紧,只要他再用多一分力,就能轻易地捏碎眼前这个女人的喉咙。
但北条雾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冰湖般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近似于「怜悯」的情绪。
「孩子?」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纯粹的困惑,「我说过这句话吗?」
陈惠万的动作,猛地一僵。
「你在九龙城寨,亲口对我说的!」他嘶吼道,试图用音量来掩饰自己内心那一闪而过的不安。
「哦,那里啊。」北条雾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甚至越过了他的肩膀,看向了远处的某个虚空,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陈先生,你当时身中剧毒,神经系统已经开始紊乱,出现幻觉、幻听,是非常正常的生理反应。」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冰冷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陈惠万的记忆。
「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是一件非常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实验素材。你的身体,在濒死状态下,与另一种『力量』产生了奇妙的排斥与融合。这种现象,在我们的数据库里,被称为『变异』。而你,是一个成功的『变异者』。」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覆在了陈惠万扼住自己脖颈的手背上。
「你太紧张了。」她说,「放松一点,你的心跳太快,会影响数据的稳定性。」
幻觉?
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