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词，像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惠万的脑海里！
他看着北条雾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撒谎的迹象，只有纯粹的、科学家般的探究与……一丝对实验品产生非理性反应的无奈。
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在濒死的边缘，在毒素的侵蚀下，自己真的把她某句冰冷的分析，幻想成了那句足以撼动自己灵魂的话？
这个念头，比任何肉体的折磨都更让他感到恐惧。它意味着，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他那颗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坚如盘石的心，出现了裂痕。
他开始怀疑自己。
而一个开始怀疑自己的强者，离崩溃也就不远了。
陈惠万扼住她脖颈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半分。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怒火，在对方那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理性」面前，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狼狈地熄灭了。
北条雾捕捉到了他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动摇与自我怀疑，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隐藏在冰冷面具之下的、胜利的弧度。
她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陈惠万的手，从自己的脖颈上拿开。
「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她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完美无瑕的衣领，彷佛刚刚被威胁生命的不是自己。
她转过身，缓步走向房间中央，那几块悬浮的黑色屏幕，随着她的走近，自动亮起了更复杂的数据图。
第179章 迷雾
「这里，是『大师』组织位于伊豆半岛的秘密生物实验室。你已经在这里昏迷了七天。」
她指着其中一块屏幕上的人体三维模型，那模型的所有数据，都与陈惠万完全一致。
「我们为你清除了体内的残余毒素，修复了你受损的组织……」
「你到底想怎么样？」陈惠万再次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放弃了追问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回到了最现实的问题上。
「很简单。」北条雾转过身，向他走来。
她走到他的面前，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他的胸口上，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我要你，回到香港，继续做你的娱乐大亨，你的股市狙击手，你的『陈先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魔鬼般的蛊惑。
「但是，从现在起，你的每一次心跳，都属于我。你的每一分利润，都要为『大师』的宏伟蓝图服务。你的帝国，将成为我们插在香港这块棋盘上，最锋利的一颗棋子。」
陈惠万的瞳孔，猛地收缩。
「如果我说不呢？」他冷冷地问。
北条雾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如此灿烂的、却又如此残忍的笑容。
她没有回答，只是打了个响指。
房间里最大的一块黑色屏幕，瞬间亮起。
那不是数据，而是即时的监控画面。
画面被分割成四格。
左上角，是白加道的别墅。
他的妻子张婉玲，正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坐在花园里，安静地修剪着一盆兰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镜头的角度，是从她身旁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俯拍的。
右上角，是他女儿所在的国际幼稚园。小女孩正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在草地上和同学们一起追逐嬉戏，笑得天真烂漫。镜头，似乎是隐藏在她最喜欢的那个滑梯的顶端。
左下角，是医院的特护病房。达叔正靠在床上，看着电视，周星星坐在一旁，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笑话，逗得达叔哈哈大笑。
镜头，来自病房天花板的烟雾感应器。
右下角，是靓坤常去的那家夜总会的停车场。他那辆新买的、骚包的红色法拉利，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镜头，来自停车场的某个监控死角。
所有的画面，都是即时的，清晰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孔不入的侵犯感。
「我不需要你说『是』。」北条雾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像情人的呢喃，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刺骨。
「我只需要让你明白，你说『不』的后果。」
她伸出手，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右下角，靓坤的那辆法拉利旁，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男人，推着垃圾车，不经意地经过。
他弯下腰，像是在捡拾地上的垃圾，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带着磁铁的东西，被他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法拉利的底盘上。
「那是一块C4塑胶炸药，」北条雾用一种介绍艺术品的平静语气说，「份量不大，炸不死人，但足以让你的兄弟，在轮椅上度过下半生。我只需要按一下我手机上的按钮。」
她又点了一下屏幕。
左上角，张婉玲的身后，那个正在修剪草坪的「园丁」，抬起头，对着镜头的方向，露出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微笑。
他的腰间，鼓鼓囊囊，像藏着一把手枪。
「你为她请的保镖很专业，」北条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赏，「可惜，他们防备的是来自外部的威胁。他们永远想不到，危险，来自内部。」
陈惠万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剥夺了所有反抗能力的、极致的愤怒与无力。
他像一头被拔掉了爪牙的猛虎，眼睁睁地看着猎人，将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最珍爱的幼崽。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让自己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这是他作为男人，作为大哥，作为父亲，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底线。
而现在，这条底线，被北条雾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彻底踩在了脚下。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火焰、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都已熄灭。
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灰烬。
「我答应你。」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都像在用自己的灵魂，与魔鬼签订契约。
「很好。」北条雾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走到陈惠万面前，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却是轻轻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白色长袍的衣领，动作亲密得像一个妻子在为即将出门的丈夫打理仪容。
「明天，会有一架私人飞机送你回香港。」她说，「对外，你可以说你去瑞士进行了一次秘密的商业谈判。你的失踪，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她后退一步，重新变回了那个冰冷的女王。
「欢迎来到真正的游戏，陈先生。」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之前的那些胜利，在我看来，不过是新手村的教程而已。」
「从现在起，你，是我最重要的棋子。也是……我最期待的，对手。」
说完，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一眼，身影消失在了那条洁白而幽深的通道之中。
那面墙壁，再次无声地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陈惠万一个人。
他颓然地，跪倒在地。
……
一架湾流III型私人公务机，如同一柄划破晨曦的银色手术刀，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启德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
这在1984年的香港，是极少数人才有资格享受的特权。
舱门开启，陈惠万的身影出现在舷梯顶端。
他换上了一身高订的义大利Zegna西装，深灰色条纹，剪裁完美地包裹着他那具充满了新生力量的躯体。
脸上戴着一副雷朋的飞行员墨镜，遮住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血战的斗士，更像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横跨欧亚大陆的、成果丰硕的商业谈判的胜利者。
这是北条雾为他精心设计的身份——一个去瑞士进行秘密疗养和商业谈判的娱乐大亨。
一个完美的、足以应付所有窥探的谎言。
停机坪上，早已停着一排黑色的平治轿车。靓坤、阿标，还有罕见地离开了油麻地的炮叔，都亲自前来迎接。
「万哥！」靓坤第一个冲了上来，他想象往常一样给陈惠万一个熊抱，但当他靠近时，却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他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气场，从陈惠万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大哥的威严，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危险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气息。
眼前的万哥，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恐惧。
「你小子，这七天跑哪去了？电话也打不通，我们还以为你被哪个狐狸精勾走了！」靓坤用一句玩笑话，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陈惠万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看着靓坤，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眉头紧锁的阿标，和站在一旁、眼神浑浊却锐利的炮叔。
这些，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然而，此刻，他却只能用一个谎言去面对他们。
「去了一趟瑞士，」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处理一点私事，顺便见了几个欧洲的发行商。」
阿标推了推轮椅，来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那件崭新的西装上，又不动声色地扫过他那张没有一丝伤痕、甚至比以前更有光泽的脸。
「万哥，」阿标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炮叔的人在城寨天台，找到了疯狗标的尸体，还有他那几个泰国兄弟。现场……很干净，除了血迹，什么都没留下。我们都以为你……」
「我没事。」陈惠万淡淡地打断了他，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他知道，自己解释得越多，破绽就越多。他那违背常理的痊愈速度，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炮叔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看透了几十年江湖风雨的老眼，静静地打量着陈惠万。良久，他才沙哑地开口：「阿万，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陈惠万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炮叔这种在血水里泡大的老江湖，对人的气息最为敏感。
他一定察觉到了自己体内那股被强行植入的、属于疯狗标的疯狂与恶意。
「可能是瑞士的雪茄，味道比较重。」陈惠万转过身，拉开了中间那辆劳斯莱斯的车门，语气不容置疑，「先回公司，有很多事要处理。」
看着陈惠万坐进车里，那决绝而疏离的背影，靓坤和阿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与不安。
他们感觉到，大哥回来了，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消失的七天里。
信任的裂痕，如蛛网般，从这一刻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星万集团，顶层办公室。
陈惠万重新坐回了那张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巨大办公桌后。他试图让自己沉浸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报告中，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然而，那种被无形锁链捆绑的屈辱感，却像一根毒刺，时时刻刻扎在他的灵魂深处。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的抽屉里，一部从未响起过的、黑色的卫星电话，突兀地发出了低沉的震动。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他的女王，来收租了。
他挥手让秘书出去，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才从抽屉的最深处，拿起了那部电话。那电话的材质冰冷而沉重，像一块墓碑。
「喂。」
「我的骑士，」电话那头，传来北条雾那冰冷而带着一丝玩味的声音，「欢迎回到你的王国。还习惯吗？」
陈惠万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听着。
「我需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北条雾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在下达一道电脑指令，「有一家在伦敦注册的电影发行公司，名叫『猎户座太平洋（Orion-Pacific）』，他们在东南亚的业务最近遇到了麻烦，濒临破产。」
「我要你，在三天之内，动用你的离岸资金，通过一家你新注册的、与星万没有任何关系的空壳公司，收购它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然后，任命他们现任的香港区经理，一个叫大卫·福斯特的英国人，为整个亚太区的总裁。」
陈惠万的眉头紧紧锁起，这是一步他完全看不懂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