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陈先生的行程已经排满,关于剧本的创意,您可以先提交一份不超过五百字的书面摘要给我。」
陈惠万的帝国,正在被一座无形的、由「专业」和「效率」砌成的墙,一点点地,与他自己隔离开来。
而最让他感到屈辱的,是每晚的「训练」。
在别墅那间被改造过的、铺着厚厚榻榻米的健身房里,橘纱织会换上一身黑色的、紧身的训练服,那衣服完美地勾勒出她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猎豹般的身体曲线。
她会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指导陈惠万进行各种极端的体能和格斗训练。
陈惠万那股融合了「双花红棍」的狠辣与「疯狗烙印」的狂暴的力量,足以轻易地摧毁任何一个职业拳王。但在橘纱织的面前,却像一头蛮牛,一头撞进了精密的机械陷阱里。
橘纱织的格斗风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招招致命,完全是为了最高效地制服和杀伤敌人而存在。
她总能用最精妙的卸力技巧,最匪夷所思的关节技,在陈惠万的攻击落到实处之前,就将其化解,并反制。
每一次,当陈惠万因为久攻不下而触发「疯狗烙印」,眼中泛起红光时,橘纱织总能用一种近乎预判的方式,一记手刀,精准地切在他的颈部动脉上,让他在瞬间的缺氧中,恢复清醒。
然后,她会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那种平静无波的声音,说出最残酷的话:
「愤怒,是最低效的情绪,陈先生。它只会让你的动作充满破绽。学会利用它,而不是成为它的奴隶。」
在一次次的被击倒,一次次的被「指导」中,陈惠万的骄傲,被一点点地磨掉。
他开始被迫地,去学习如何控制那股狂暴的力量,如何将其隐藏在更深的、更冰冷的杀意之下。
他正在被改造,被塑造成一件更听话、更锋利、也更危险的武器。
就在陈惠万陷入这种灵魂与肉体的双重囚禁,痛苦不堪之时,北条雾抛出了她的第三步棋——给予「目标」。
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再次响起。
「我的困兽,」北条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看来,橘纱织的工作做得不错。你现在,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刀,内敛,而锋利。」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惠万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麻木的冰冷。
「我知道你很痛苦,」北条雾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恩赐」般的温柔,「那就把你的痛苦,转化为力量,去撕碎那些曾经让你痛苦的人。」
「嘉禾的邹文怀,他曾让你陷入困境。林岭东的背叛,也源于他的挑唆。现在,我允许你,去毁掉他,毁掉他的嘉禾影业。」
陈惠万的心,猛地一跳。
「我不需要你的允许。」他冷冷地说。
「不,你需要。」北条雾轻笑起来,「因为,没有我提供的『武器』,你最多只能让他伤筋动骨,而无法将他彻底埋葬。」
第二天,一份厚厚的、加密的文件,通过橘纱织的手,交到了陈惠万的面前。
文件的封面上,只有一个词——「Operation Golden
Harvest」(黄金收割行动)。
陈惠万打开文件,只看了几页,他的瞳孔,就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里面,不是什么商业机密,也不是什么桃色丑闻。
那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关于嘉禾影业在过去十年里,如何通过与台湾竹联帮合作,利用电影投资的名义,将其在东南亚和北美的黑金,洗白成合法收入的、完整的账本和资金流向图!
里面甚至包含了邹文怀的二儿子,与竹联帮某位堂主在巴拿马开设联名离岸账户的银行文件影印本!
这不是商业黑材料,这是一份足以让整个嘉禾帝国,连同邹氏家族,都彻底万劫不复的……判决书!
陈惠万拿着这份文件,手,第一次,感到了颤抖。他知道,只要他将这份东西交给香港的廉政公署,或者捅给任何一家国际媒体,邹文怀和他的嘉禾,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灰飞烟灭。
「去吧,」他彷佛听到了北条雾在他耳边的低语,「去享受复仇的快感。去让全香港都看看,背叛你的下场。」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栋属于嘉禾的建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这是一场魔鬼的交易。
他将用北条雾赐予的刀,去杀死北条雾指定的敌人。他会赢得一场辉煌的胜利,但这场胜利的荣光,却不属于他。
他将在全香港的敬畏和恐惧中,戴着女王赐予的镣铐,登上一个更高、却也更孤独的王座。
「阿标,」他按下了内线电话,声音冰冷而决绝,「通知所有操盘手,召开最高级级别的战前会议。目标——嘉禾影业。」
一场由他亲手发起的、注定将震动整个香港的、最血腥的「代理人战争」,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182章 灰烬
星万集团的顶层交易室内,气氛肃杀得如同战前指挥部。巨大的电子墙上,绿色的数据流像沉默的瀑布,无声地滚动着,将每一个操盘手脸上的紧张神情都映照得如同鬼魅。
空气中,只有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压低了的、充满术语的交谈声,像无数条细小的、带电的蛇,在死寂中游走。
陈惠万站在电子墙前,背对着他亲手组建的、全香港最顶尖的金融团队。
他的身影被巨大的K线图映衬得格外孤单,却也散发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气息。
橘纱织像一尊完美的、没有生命的雕像,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那双丹凤眼平静地注视着一切,既是秘书,也是监工。
「命令确认,」陈惠万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机里,那声音没有温度,像一块被极寒冰冻过的钢铁。
「『前瞻资本』所有流动资金,分成三路。第一路,通过我们在伦敦的离岸公司,不计成本地,在期货市场上做空所有与嘉禾影业有深度合作的东南亚院线股;第二路,联系所有与嘉禾有业务往来的银行和信贷机构,用高出市场两个百分点的利息,挖走他们所有的短期贷款;第三路……」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坐在轮椅上、眉头紧锁的阿标。
「阿标,你亲自带队,动用我们所有的杠杆,直接在香港股市,对嘉禾的股票,进行无差别的抛售和做空。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只要一个结果——三天之内,我要让嘉禾的股价,变成废纸。」
这番指令,让整个交易室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套组合拳的狠辣与决绝震惊了。
这不是商战,这是金融领域的「三光政策」,是要将对方连根拔起,不留一丝活路。
以往的陈惠万虽然霸道,但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像精密的外科手术,旨在切除病灶,收编资产。
而这一次,他要的,是彻底的、不留灰烬的焚毁。
「万哥,」阿标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质疑。他滑动轮椅上前,指着萤幕上一条代表资金流动的曲线,那条曲线陡峭得像一座悬崖,「我们的资金模型显示,这样做,我们自身的亏损将会超过三亿。这……这是在用我们自己的血,去淹死对手。这不合逻辑。」
陈惠万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他能感觉到橘纱织的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他的后颈上。
「我说过,我只要结果。」
阿标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金融逻辑和数据模型,在对方那股纯粹的、不计任何代价的毁灭欲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自己无法再用「兄弟」的身份去劝谏,只能作为「下属」去执行。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当他看到陈惠万身后阴影里,橘纱织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时,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万哥。」阿标艰难地点了点头,转身,对着身后那群同样震惊的操盘手,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下达了开战的指令。
一场香港金融史上最血腥的围猎,就此展开。
与此同时,加拿大,温哥华。
西温哥华区的一栋海景别墅里,张婉玲正陪着孩子们在后院的草坪上玩耍。
温哥华的秋日阳光温暖而不灼人,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空气中带着干爽的草木清香,一切都美得像一幅油画。
「妈妈,你看我画的!」女儿举着一张画纸,跑到她面前。画上,是一家四口,手牵着手,笑得灿烂。
张婉玲接过画,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她蹲下身,为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她知道,画里的那个家,已经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很美的画,就像这个家一样温馨。」
张婉玲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羊绒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东方男人,正微笑着站在花园的栅栏外。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气质儒雅,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关于宋代瓷器的书籍。
「你好,我是你的新邻居,温逸凡。」男人主动伸出手,他的笑容和煦得像午后的阳光,「我是一名在UBC(英属哥伦比亚大学)教东方艺术史的教授。刚刚搬来,希望能和你们成为好朋友。」
张婉玲礼貌性地与他握了握手,指尖传来对方温暖而干燥的触感。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谈吐、气质,甚至连手中那本书的品味,都完美地契合了她对理想伴侣的所有想象。
一切,都显得太过完美,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接下来的几天,温逸凡成了她们生活的「常客」。
他会「偶遇」在超市购物的张婉玲,与她探讨哪种有机蔬菜更健康;
他会在她送孩子去学钢琴时,恰好也在那里接自己的「侄女」;
他甚至会在她感到孤单的黄昏,带着一瓶上好的勃艮第红酒,敲开她的门,只为与她聊一聊黑泽明的电影和三岛由纪夫的文字。
他从不越界,永远保持着君子般的距离。
他像一剂温和的、无毒的药,一点点地,渗透进张婉玲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给予她久违的、被理解和被尊重的温暖。
然而,在一个雨夜,当温逸凡再次「恰好」地带着她最喜欢的、刚刚出炉的栗子蛋糕来访时,张婉玲在开门的瞬间,闻到的不仅是蛋糕的甜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混杂在雨水气息中的、属于高级古龙水的味道。
那味道,她很熟悉。
那是北条雾的助理,那个名叫「铃木」的日本人,身上惯用的味道。在一次慈善晚宴上,那个男人曾站在她身后,仅仅停留了几秒,那股冷冽而独特的味道就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张婉玲的心,在那一刻,如坠冰窟。
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将温逸凡请进屋,为他泡上一壶顶级的大红袍。
但在她转身去厨房拿茶点的瞬间,她眼中的所有温情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警惕的寒芒。
她知道,自己从未逃出那座牢笼。这里,只是另一座装饰得更精美、更温柔的监狱。
而眼前这个完美的男人,就是狱卒。
她没有声张,而是开始了自己的反击。她借口孩子需要更安静的环境,在温逸凡的「热心帮助」下,更换了家中的网络服务公司。
而在签订新合约的同时,她也悄悄地,聘请了一位由她香港闺蜜介绍的、加拿大最顶尖的、专门处理富豪离婚案件的私家侦探。
她要弄清楚,自己和孩子,究竟被一张怎样的网,死死地困住了。
香港,星万集团。
战争已经进入了第三天。嘉禾影业的股价,在星万不计成本的疯狂抛售下,已经跌破了发行价,形同废纸。
各大报纸的财经版,都用「血洗」、「崩盘」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这场浩劫。
邹文怀一夜白头。他坐在那间曾经象征着他电影王国辉煌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眼神空洞。他所有的资产都被冻结,家族成员被廉政公署轮番约谈,他一生建立的帝国,在三天之内,化为了灰烬。
而星万集团的会议室内,气氛却比冰点更冷。
「万哥,我不明白!」周星星终于忍不住了,他将一份最新的票房报告狠狠地拍在桌上,那上面,《食神》因为被强行修改,口碑和票房都远不及预期。
「我们拍电影,是为了给观众带来欢乐,不是为了用这样的手段去将别人赶尽杀绝!你看看现在,我们和嘉禾有什么分别?!」
梁嘉辉也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痛:「万哥,外面的人都说我们是魔鬼。我们……正在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我昨天去片场,那些工作人员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他们在害怕我们。」
陈惠万坐在主位,橘纱织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站在他的身后。
他看着眼前这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看着他们眼中那失望、痛心、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眼神,他的心,像被无数根针在扎。
他想解释,想告诉他们这一切都不是他的本意。
但橘纱织那冰冷的目光,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只能选择最能保护他们,却也最伤他们心的方式。
「我的决定,不需要向你们解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而陌生,「如果你们无法接受,星万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