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又重如千钧。
那里面包含的,是决绝,是狠辣,也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觉悟。
陈惠万猛地抬头,他从梁嘉辉的眼神里,读懂了那未尽之意。
毁掉它。
毁掉北条雾,以及她肚子里那个,可能是他亲生骨肉的东西。
「不!」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过于激烈而显得有些尖锐。
这个「不」字,不是经过思考的决定,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抗拒。
这个「不」字,像一道雷,劈在了会议室所有人的心上。
周星星笑了,那笑容,比哭更难看。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彷佛想把眼泪憋回去。他默默地转过身,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径直走向门口。
梁嘉辉低下了头,轻轻地摘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拭着,仿佛想擦掉眼前这个让他无比失望的世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心碎的叹息,随即,是挂断的忙音。
只有阿标,还站在原地。他看着陈惠万,眼神里所有的情绪——失望、痛苦、不解——最终都凝固成了一块坚冰。
「我明白了。」他说。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陈惠万,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不是下属对上级的礼,而是兄弟之间,最后的诀别。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的背影,决绝,而孤单。
当会议室的门被关上的那一刻,陈惠万知道,他亲手,将自己所有的盟友,都推向了对立面。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场以他的名义、却违背他意愿的「忠诚的背叛」,已经拉开了序幕。
走出星万大厦,阿标坐进了一辆毫不起眼的轿车。他拿出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的声音,冷酷而果决,不带一丝感情,「目标确认,瑞士,日内瓦。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动用我们在欧洲所有的资源,我要她,和她肚子里的东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
「这是……为了保护大哥。我们,替他做这个决定。」
一场由最忠诚的部下发起的、针对自己大哥的「拯救行动」,一场注定将以悲剧收场的「背叛」,就这样,在香港冰冷的夜色中,悄然启动。
陈惠万独自一人,瘫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巨大办公桌后。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赢得了道德的底线,却输掉了整个世界。
就在这时,他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橘纱织走了进来,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中,却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蓝山咖啡。
她将咖啡,轻轻地放在了陈惠万的面前。
「陈先生,」她的声音,第一次,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语调,而是带上了一丝……奇特的、近乎温柔的质感,「您看起来,很疲惫。」
陈惠万没有理会她,他只是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橘纱织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尊完美的、沉默的守护神。
许久,陈惠万才沙哑地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我只是一个执行者。」橘纱织的回答,滴水不漏,「我只知道,北条小姐的剧本里,从来没有意外。」
陈惠万自嘲地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刚刚那场痛苦的内心挣扎,在北条雾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被写好结局的、精彩的木偶戏。
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很香,很醇,却暖不了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他不知道,就在他品尝这杯「安慰」的咖啡时,他最忠诚的兄弟,正带着必死的决心,飞向一个由他最可怕的敌人,精心布置的、完美的屠宰场。
会议室的门,那扇由厚重柚木制成的门,沉重地合拢。门锁落下的「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彻底锁死了陈惠万与他曾经拥有的那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他独自一人,瘫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巨大办公桌后。
室内由中央空调送出的、常年维持在22摄氏度的冷气,此刻却像西伯利亚无情的寒流,顺着他僵硬的脊椎,一寸寸地侵入骨髓,冻结血液。
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像一艘失去了所有船员的幽灵船,在无边的、冰冷的黑海中独自漂流。
他赢得了对自己人性的坚守,却以输掉整个世界为代价。
他看着桌上那两份影印件,一份是来自瑞士日内瓦的、印有精致雪绒花标志的诊所预约单,另一份是来自日本的、字迹模糊的八卦杂志废稿。
它们像两张来自地狱的判决书,用不同的语言,却以同样残酷的方式,无声地宣判着他所有信任关系的死刑。
他伸出手,那只曾经能轻易捏碎骨骼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他想将它们撕得粉碎,但指尖触及那冰冷的、光滑的纸张时,却又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
他知道,撕碎它们没有任何意义。
信任,就像一件精美的古董瓷器,一旦碎了,即便用最高明的匠人,用最昂贵的胶水,也再拼不回原来的模样,那一道道裂痕,将永远存在,在每一次光线的照射下,都提醒着曾经的破碎。
就在这无边的死寂中,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橘纱织走了进来,她的脚步轻得像猫,高跟鞋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由古希腊雕塑家精心打造的、没有灵魂的完美大理石像。
但她的手中,却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蓝山咖啡。那咖啡的香气,混杂着果酸和坚果的复杂层次,在这间冰冷的、充满了决裂气息的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在一场葬礼上,突兀地响起了一段华尔兹。
她将咖啡,轻轻地放在了陈惠万的面前。
精致的骨瓷杯碟与名贵的非洲红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陈先生,」她的声音,第一次,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语调,而是带上了一丝……奇特的、近乎温柔的质感,像冬日里透过结霜的玻璃窗照进来的一缕稀薄阳光,「您看起来,很疲惫。」
陈惠万没有理会她,他只是看着窗外,眼神空洞。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永不熄灭的灯火,像一条洒满了钻石的黑色天鹅绒,璀璨,却冰冷。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这片璀璨的主宰,可以随意拨动其中的每一颗星辰。
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只是这片璀璨之下,一个最孤独的倒影,被困在玻璃的这一侧,可望而不可及。
橘纱织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像一尊完美的、沉默的守护神。
她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是用她的存在,填充着这间办公室的死寂,也像一个无形的牢笼,将他困在其中。
许久,久到那杯咖啡的热气都已渐渐散去,陈惠万才沙哑地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我只是一个执行者。」橘纱织的回答,滴水不漏,像一本精密的法律条文,「我只知道,北条小姐的剧本里,从来没有意外。」
陈惠万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嘶哑而苦涩,像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片。
他知道,自己刚刚那场痛苦的内心挣扎,那场关于人性与利益的天人交战,在北条雾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被写好结局的、精彩的木偶戏。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导演,精准地计算了每一个角色的反应,每一次情感的爆发,最终,导向了她想要的、最完美的结局——一个被彻底孤立、斩断所有退路、只能完全依附于她的「工具」。
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很香,很醇,牙买加蓝山咖啡豆独有的、带着微酸的果香在舌尖绽放。
但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一股温热的苦涩,滑入喉咙,顺着食道一路灼烧到胃里,却暖不了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他不知道,就在他品尝这杯「安慰」的咖啡时,他最忠诚的兄弟,正带着必死的决心,飞向一个由他最可怕的敌人,精心布置的、完美的屠宰场。
而他,这个孤独的王,即将迎来他生命中,最漫长、也最寒冷的冬天。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对陈惠万而言,是无尽的煎熬。
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不见任何人,也不处理任何公务。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任由时间的尘埃将自己覆盖。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画面——阿标决绝的鞠躬,那挺直的背脊像一根即将折断的标枪;周星星那悲哀又嘲讽的笑,比哭泣更令人心碎;梁嘉辉低头擦拭眼镜的动作,彷佛想擦去这个污浊的世界;以及电话那头,邱敏和张婉玲那心碎的沉默,像两根无形的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他体内的「疯狗烙印」在这股极致的负面情绪刺激下,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
一股股冰冷的、狂暴的恶意,像暗流一样在他的灵魂深处冲撞,他不得不耗尽所有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那股想要毁灭眼前一切的冲动。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双拳在桌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个个血色的月牙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肉体的痛,远不及内心那被凌迟般的痛苦。
橘纱织,则完美地扮演着她的「监护人」角色。她不打扰他,只是每隔两小时,会亲自送来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清水或是一份由营养师精心搭配的、清淡的餐点,然后静静地收走上一次送来的、几乎未曾动过的食物。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狱卒,给予他独处的空间,让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却又用这种无声的、规律的仪式,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仍在笼中,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第189章 阿标之死
四十八小时后,瑞士,日内瓦湖畔。
一座隐藏在阿尔卑斯山麓的私人庄园,被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这座庄园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古老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巨大的雕花铁门后是修剪整齐的英式花园,一座古典的喷泉在花园中央静静地矗立,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典雅,像一幅早已褪色的古典油画。
然而,在这份宁静之下,却隐藏着森然的杀机。
庄园的制高点,周围的密林中,数十名由前瑞士山地步兵和法国外籍兵团退役人员组成的顶级雇佣兵,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伪装成装饰物的红外线感应器、埋藏在草坪下的压力传感器、以及隐藏在百年老树树冠中的狙击手,构成了一道现代科技与传统军事技艺结合的、无形的死亡防线。
一辆黑色的、挂着外交牌照的劳斯莱斯幻影,在晨雾中悄无声息地滑行,缓缓驶入庄园。
车门开启,北条雾穿着一身由顶级设计师量身定做的白色香奈儿孕妇装,在两名同样穿着白色套装、神情冷漠的女保镖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
她看起来有些虚弱,脸上带着一丝苍白,步伐也比往常慢了几分,但那双冰冷的眼眸,却依旧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属于猎人的微笑。
她知道,猎物,已经入网了。
距离庄园五公里外的一处山坡上,一辆伪装成普通露营车的移动指挥中心里,阿标坐在主控台前。
他面前的数个屏幕上,显示着庄园周围的3D地形图、实时更新的热成像监控画面和被破译的无线电信号频率。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电子元件的焦糊味。
「各单位注意,『白天鹅』已进入鸟巢。」阿标的声音,通过加密的通讯频道,冷静而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行动队员的耳机里,「『暴雨』小队,你们负责在东侧制造混乱,吸引主要火力,动静要大,要像真正的恐怖袭击。『雷蛇』小队,你们从北侧水道潜入,目标是切断庄主楼的电力和通讯。我给你们十分钟。」
「『幽灵』,」他对着另一个频道,声音压得更低,彷佛怕惊动了什么,「你只有三分钟的时间。找到目标,完成任务,然后立即撤离。记住,不留活口。」
「收到。」耳机里传来一个简洁而冰冷的回答,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金属的摩擦。
被称为「幽灵」的,是阿标通过「启明星」基金,动用了他所有在华尔街和伦敦金融城积攒的人脉,从以色列摩萨德的一个秘密外包公司重金挖来的、号称「影子杀手」的顶级特工。
他擅长潜入和无声刺杀,据说他的履历上,从未有过「失败」这个词。
随着阿标一声令下,行动开始。
庄园东侧的围墙外,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一辆停在那里的油罐车被引爆,火光冲天而起,黑色的浓烟滚滚而上!
雇佣兵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大量的安保人员和装甲车辆朝着爆炸点疯狂涌去,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与此同时,两名穿着特制潜水服的「雷蛇」队员,如同水鬼一般,从冰冷的日内瓦湖中悄无声息地爬上岸,他们的身形在晨雾中几乎无法被察觉。
他们迅速剪断了庄园的备用电缆,并用一个高强度的电磁脉冲装置,瘫痪了庄园的中央安保系统。
整个庄园,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混乱之中。
「幽灵」动了。他像一片真正的影子,借着爆炸制造的混乱和黑暗,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他的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避开了所有的监控和巡逻,如鬼魅般潜入了主楼。
他的动作,精准、高效,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杀人机器。他对主楼的结构了如指掌,彷佛已经在这里演练过千百次。
他很快便找到了位于二楼的主卧室。根据情报,那里就是北条雾的所在地。
他没有选择暴力破门,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由记忆合金制成的特制金属丝,轻轻探入古老的、雕花的锁孔。
他的手指轻微地捻动,耳朵贴在门上,聆听着锁芯内弹珠的细微跳动。不到五秒钟,伴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