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金融城，路透社总部顶层。
邱敏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棋谱，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立刻明白了张婉玲的处境和决心。
「王后」不仅识破了敌人的伪装，更准备以自身为饵，进行一次极度危险的反击。
邱敏没有丝毫犹豫，她知道，她必须为「王后」的这次「行险」，提供最强大的火力支援。
她调出了自己那个权限极高的内部数据库，这一次，她输入的关键词不再是模糊的组织名称，而是两个更具体、更致命的词——「佐藤雅子」，以及那家瑞士诊所的名字。
海量的数据，如同星河流转，在屏幕上飞速闪过。这一次，她不再是进行关键词匹配，而是启动了一个更深层次的程序——「因果链分析」。
这个程序，是她利用路透社的超级计算机，结合了金融模型和情报分析逻辑，亲手编写的。它能从无数看似不相关的事件中，找出它们背后隐藏的逻辑关联。
屏幕上的数据流，最终定格在几条关键信息上：
1.「佐藤雅子」这个名字，在过去十年间，曾与全球十七家顶级生物实验室的秘密采购订单相关联。这些订单采购的，都是极其罕见的、用于基因编辑和克隆技术的「限制级」生物制剂。
2.那家瑞士诊所，其每年最大的一笔支出，并非医疗设备，而是用于维持一个P4级别的、地下生物安全实验室的运营费用。而该实验室的负责人，是一个在学术界早已被宣布「死亡」的、日本731部队某位高级军官的后裔。
3.最关键的一条信息，来自一份被军情六处列为「绝密」的、关于「大师」组织的侧写报告。报告中提到一个代号——「麒麟计划」（Project Kirin）。
报告中写道：「『大师』组织疑似正在进行一项旨在创造『完美人类』的基因工程。他们在全球范围内寻找具有特殊天赋（被称为『种子』）的个体，提取其基因，试图通过人工授精、体外培育甚至克隆等方式，制造出一个集所有优点于一身的、拥有神一般能力的『继承者』。该计划代号，『麒麟』。」
当看到「麒麟」这个词时，邱敏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终于明白了。
北条雾，根本没有怀孕！
所谓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生命，而是一个……项目！一个冰冷的、疯狂的、反人类的科学实验！
陈惠万，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个实验中，被选中的、提供了最优质「素材」的……标本之一！
而北条雾的「怀孕」，以及那份伪造的检查报告，都只是这场巨大骗局中的一环。其目的，就是为了给陈惠万套上一个无法挣脱的、名为「血脉」的精神枷锁，让他心甘情愿地，为这个他一无所知的「麒麟计划」，去卖命，去铺路！
这是一个何等恶毒、何等宏大的阴谋！
邱敏感觉自己的后背被冷汗浸透。她看着屏幕上那冰冷的文字，彷佛看到了北条雾那张完美的、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脸。
她知道，她必须立刻将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告诉陈惠万。
但她不能直接说。她必须用一种更安全、更隐晦的方式，通过范斯博士这条唯一的通道，将「炸弹」送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编写一封新的加密邮件。邮件的内容，同样是一张棋谱。
但这一次，棋盘的中央，不再是王后和国王，而是一只由棋子摆成的、抽象的、传说中的神兽——麒麟。
而在「麒麟」的旁边，她用德语，标注了一行小字：
「Das Kafig ist leer.」（牢笼是空的。）
香港，中环，历山大大厦。
陈惠万的第三次心理治疗，如期进行。
他依旧将那个黑色的「反窃听干扰器」放在桌上，并按下了开关。他继续扮演着那个精神濒临崩溃的病人，向范斯博士讲述着自己那光怪陆离的梦境。
「博士，」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在梦里，那只白色的蜘蛛，又出现了。它告诉我，它为我生下了一只小蜘蛛。它说，那是我的血脉，是我唯一的牵挂。它让我为了这只小蜘蛛，去咬断那朵白色莲花的根茎……我快要疯了，博士，我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了。」
范斯博士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悲悯的神情。她没有直接回应，而是从资料袋里，拿出了一张新的图片。
那不是罗夏墨迹，而是一张中国古代神兽的画像。画上的神兽，龙头、马身、牛尾，身上覆满了鳞片，脚下踩着祥云，威严而神圣。
「陈先生，」范斯博士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既然你的梦里充满了西方的意象，比如蜘蛛和莲花。我们不妨换一种思路，看看东方的神话，是否能给你一些新的启发。你认识画上的这只神兽吗？」
陈惠万看着那张画，瞳孔猛地一缩。
「麒麟……」他喃喃自语。
「是的，麒麟。」范斯博士点了点头，她将画像轻轻推到陈惠万面前，用手指着画中麒麟的腹部，「在东方的传说里，麒麟是仁慈的瑞兽，它代表着祥瑞和希望。但你看，这幅画很特别。画师在这里，画了一个……空的笼子。」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陈惠-万的眼睛，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陈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被困住的那个『牢笼』，那个我们以为装着我们最重要东西的『牢笼』……」
「……其实，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Das Kafig ist leer.」
那句德语，像一道惊雷，在陈惠万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死死地盯着范斯-博士的眼睛！
牢笼是空的！
孩子……是假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刺破了所有黑暗与迷雾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那片混沌的内心！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北条雾的威胁，阿标的惨死，兄弟们的决裂，张婉玲的远走……所有这一切，都源于一个从头到尾就不存在的、巨大的谎言！
他不是一个被血脉束缚的父亲，他是一个被玩弄、被欺骗、被当成实验素材的……傻瓜！
一股比失去兄弟时更狂暴、比被背叛时更冰冷的怒火，从他的灵魂最深处，轰然爆发！
但这一次，那股怒火没有让他失控。
它像最高纯度的燃料，被瞬间注入了他那颗早已化为寒冰的心脏！那块由绝望和死寂构成的蓝色寒冰，在这股怒火的催化下，开始发生质变！
它没有融化，而是在极度的深寒与极度的炽热中，被锻造成了一件……更纯粹、更锋利、也更致命的武器！
他眼中的黑暗，没有褪去，反而变得更加深邃。但在这片深邃的黑暗中央，燃起了一点金色的、如同恒星般璀璨的火焰。
那是属于「陈惠万」这个独立意志的、彻底觉醒的火焰。
他缓缓地靠回沙发，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片绝对的、神佛不侵的平静。
他看着范斯博士，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可怕。
「谢谢你，博士。我想，我找到治愈我自己的方法了。」
走出治疗室，橘纱织依旧像一尊雕像般等在门外。她看到陈惠万的瞬间，心中那股被精神污染后留下的恐惧，再次不受控制地涌起。
眼前的男人，明明还是那张脸，但她却感觉，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头被锁在笼中的、时而疯狂时而消沉的野兽。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那个打开了所有笼子，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脸上带着微笑的……典狱长。
「回公司。」陈惠万对她下达了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回到星万集团的顶层，陈惠-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那个针对长江实业的「战争内阁」。
他将那份关于李嘉诚的「黑材料」，当着所有人的面，扔进了碎纸机。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走到巨大的电子墙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新的名字。
三井财团。
北条生物科技。
「目标更改。」他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交易室内，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从现在起，我们的战争，只有一个敌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惊骇的下属，最后，落在了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的橘纱织身上。
「通知北条雾，」他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游戏结束了。」
「现在，轮到我来制定规则。」
第193章 局中局
橘纱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那经过最严酷训练的、早已习惯了生死考验的内心，此刻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失控」的恐惧所攫住。
她看着眼前的陈惠万，他明明就站在那里，但她却感觉，他已经不在这个房间，不在这个维度。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正俯瞰着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棋盘。而他们所有人，包括远在东京的北条雾，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她不敢再有任何迟疑，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离开了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房间，她需要立刻、马上，将这个颠覆性的信息，传递给她的主人。
看着橘纱织离去的背影，陈惠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他已经成功地在这场信息战中，抢占了先手。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用最狂妄、最不合逻辑的方式，向北条雾宣战。这会让对方陷入困惑，会让对方的评估模型出现混乱。一个理性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你完全无法预测其下一步行动的……疯子。
而他，就要扮演这个疯子。
他重新转向那群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下属，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从现在起，‘战争内阁’解散。你们所有人，回归各自的岗位。」
众人面面相觑，更加不解。
「那……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那位华尔街主管忍不住问道。
「什么都不做。」陈惠万的回答，再次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放假，休息。薪水照发，奖金加倍。我要你们，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彻底从市场上消失。不要进行任何一笔交易，不要发布任何一份报告。我要让整个香港，都以为星万集团的金融部门，因为挑战长实失败，而偃旗息鼓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猎人般的精光。
「我要的，不是一场喧嚣的战争。而是一场……无声的狩猎。在猎物最放松、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予它致命一击。而你们，就是我隐藏在草丛里，最锋利的獠牙。现在，都出去吧。」
众人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不安，陆续离开了交易室。偌大的空间，再次只剩下陈惠万一人。
他走到电子墙前，看着那两个红色的名字，低声自语：
「北条雾，你以为，我会像一头蠢牛，直接去撞你那座固若金汤的城堡吗？」
「不，我要做的，是先找到给你输送养料的血管，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它抽干。」
他拉开抽-屉，拿出了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不是来自邱敏，也不是来自阿标，而是来自那个他刚刚组建的、由炮叔掌控的「幽灵」网络。
文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张照片和一段简短的文字。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日本男人，地中海发型，戴着金边眼镜，脸上总是挂着谦卑而恭敬的笑容。他叫「田中信男」，是日本三井银行香港分行的副行长，一个在香港金融圈里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边缘化的角色。
但文件上的文字却揭示了他另一个身份——北条生物科技的秘密财务总监。所有「麒麟计划」在海外的秘密资金调动，都必须经过他的手。他就是北条雾插在香港这个国际金融中心，最重要的一根「资金血管」。
而另一张照片，则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她叫「美雪」，是尖沙咀一家高级日式夜总会的头牌。资料显示，田中信男每个星期三的晚上，都会雷打不动地去那里，只为见她一面。
他为她一掷千金，为她买房买车，甚至，为了她，不惜挪用公款。
一个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为情所困的贪官故事。
陈惠万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他的第一个猎物，已经出现了。
东京，千代田区，那间不对外开放的私人美术馆顶层。
枯山水的庭院里，白沙被精心耙制出涟漪的波纹，几块青苔斑驳的奇石，如同沉默的岛屿，静静地矗立在沙海之中。
茶室内，气氛却不再是往日的幽静与禅意，而是充满了某种凝重而压抑的紧张。
北条雾依旧穿着那身素色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她面前的茶釜中，泉水已经沸腾了许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一颗焦躁不安的心脏。
但她没有去碰茶具，只是静静地听着面前一部造型奇特的、由黑色陶瓷制成的卫星电话里，传出的声音。
电话的另一头，是橘纱织那充满了恐惧和混乱的、断断续续的报告。
「……大小姐……他……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麒麟』……牢笼是空的……他说的……游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