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娱枭雄1983 第140节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一句,陈惠万让她说的话。

  一句,足以让远在瑞士的北条雾,都感到一丝寒意的话。

  「大小姐……」

  「……猎……猎人……出笼了……」

第191章 失算

  会议室的门,那扇由厚重柚木制成的门,沉重地合拢。门锁落下的「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彻底锁死了陈惠万与他曾经拥有的那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他独自一人,瘫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巨大办公桌后。

  室内由中央空调送出的、常年维持在22摄氏度的冷气,此刻却像西伯利亚无情的寒流,顺着他僵硬的脊椎,一寸寸地侵入骨髓,冻结血液。

  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像一艘失去了所有船员的幽灵船,在无边的、冰冷的黑海中独自漂流。

  他赢得了对自己人性的坚守,却以输掉整个世界为代价。

  他看着桌上那两份影印件,一份是来自瑞士日内瓦的、印有精致雪绒花标志的诊所预约单,另一份是来自日本的、字迹模糊的八卦杂志废稿。

  它们像两张来自地狱的判决书,用不同的语言,却以同样残酷的方式,无声地宣判着他所有信任关系的死刑。

  他伸出手,那只曾经能轻易捏碎骨骼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他想将它们撕得粉碎,但指尖触及那冰冷的、光滑的纸张时,却又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

  他知道,撕碎它们没有任何意义。

  信任,就像一件精美的古董瓷器,一旦碎了,即便用最高明的匠人,用最昂贵的胶水,也再拼不回原来的模样,那一道道裂痕,将永远存在,在每一次光线的照射下,都提醒着曾经的破碎。

  就在这无边的死寂中,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橘纱织走了进来,她的脚步轻得像猫,高跟鞋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由古希腊雕塑家精心打造的、没有灵魂的完美大理石像。

  但她的手中,却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蓝山咖啡。

  那咖啡的香气,混杂着果酸和坚果的复杂层次,在这间冰冷的、充满了决裂气息的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在一场葬礼上,突兀地响起了一段华尔兹。

  她将咖啡,轻轻地放在了陈惠万的面前。

  精致的骨瓷杯碟与名贵的非洲红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陈先生,」她的声音,第一次,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语调,而是带上了一丝……奇特的、近乎温柔的质感,像冬日里透过结霜的玻璃窗照进来的一缕稀薄阳光,「您看起来,很疲惫。」

  陈惠万没有理会她,他只是看着窗外,眼神空洞。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永不熄灭的灯火,像一条洒满了钻石的黑色天鹅绒,璀璨,却冰冷。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这片璀璨的主宰,可以随意拨动其中的每一颗星辰。

  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只是这片璀璨之下,一个最孤独的倒影,被困在玻璃的这一侧,可望而不可及。

  橘纱织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像一尊完美的、沉默的守护神。

  她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是用她的存在,填充着这间办公室的死寂,也像一个无形的牢笼,将他困在其中。

  许久,久到那杯咖啡的热气都已渐渐散去,陈惠万才沙哑地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我只是一个执行者。」橘纱织的回答,滴水不漏,像一本精密的法律条文,「我只知道,北条小姐的剧本里,从来没有意外。」

  陈惠万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嘶哑而苦涩,像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片。

  他知道,自己刚刚那场痛苦的内心挣扎,那场关于人性与利益的天人交战,在北条雾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被写好结局的、精彩的木偶戏。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导演,精准地计算了每一个角色的反应,每一次情感的爆发,最终,导向了她想要的、最完美的结局——一个被彻底孤立、斩断所有退路、只能完全依附于她的「工具」。

  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很香,很醇,牙买加蓝山咖啡豆独有的、带着微酸的果香在舌尖绽放。

  但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一股温热的苦涩,滑入喉咙,顺着食道一路灼烧到胃里,却暖不了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他不知道,就在他品尝这杯「安慰」的咖啡时,他最忠诚的兄弟,正带着必死的决心,飞向一个由他最可怕的敌人,精心布置的、完美的屠宰场。

  而他,这个孤独的王,即将迎来他生命中,最漫长、也最寒冷的冬天。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对陈惠万而言,是无尽的煎熬。

  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不见任何人,也不处理任何公务。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任由时间的尘埃将自己覆盖。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画面——阿标决绝的鞠躬,那挺直的背脊像一根即将折断的标枪;周星星那悲哀又嘲讽的笑,比哭泣更令人心碎;梁家辉低头擦拭眼镜的动作,彷佛想擦去这个污浊的世界;以及电话那头,邱敏和张婉玲那心碎的沉默,像两根无形的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他体内的「疯狗烙印」在这股极致的负面情绪刺激下,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

  一股股冰冷的、狂暴的恶意,像暗流一样在他的灵魂深处冲撞,他不得不耗尽所有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那股想要毁灭眼前一切的冲动。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双拳在桌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个个血色的月牙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肉体的痛,远不及内心那被凌迟般的痛苦。

  橘纱织,则完美地扮演着她的「监护人」角色。她不打扰他,只是每隔两小时,会亲自送来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清水或是一份由营养师精心搭配的、清淡的餐点,然后静静地收走上一次送来的、几乎未曾动过的食物。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狱卒,给予他独处的空间,让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却又用这种无声的、规律的仪式,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仍在笼中,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直到阿标的死讯,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这片死寂。

  陈惠万在接完那通录音电话,彻底黑化,并以雷霆之势碾压并精神污染了橘纱织之后,整个星万集团的顶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陈惠万没有立刻联系任何人,也没有对橘纱织做进一步的处理。他只是将那个精神已经崩溃、眼神涣散如同惊弓之鸟的女人,重新锁回了她的监控室。

  他知道,这条线现在还不能断,一个疯了的、传递着错误信息的监视者,远比一个死了的监视者更有用。

  他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由无数罪恶与梦想交织而成的城市。

  阿标的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深处烙下了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那不再是痛苦,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人类情感的、绝对的冷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最孤独的猎人,用最残酷的手段,去追猎那个将他拖入深渊的「神」。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内线电话,接通的是大厦的中央安保控制室。

  「是我。」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从现在起,切断顶层与外界所有的网络物理连接,关闭除我办公室外所有的监控探头。另外,通知工程部,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看到一份顶层办公室的全新改造方案。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

  安保主管在电话那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合常理的指令惊得不知所措,但陈惠万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连声应是。

  做完这一切,陈惠万才重新坐回那张真皮办公椅上。他闭上眼,开始整理脑中那片被悲痛和疯狂搅得混乱不堪的思绪。

  他知道,橘纱织已经疯了。但北条雾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她一定会派新的人来,或者用更隐蔽的方式来确认香港的情况。

  他必须在这段宝贵的、信息不对称的窗口期内,为自己,也为死去的兄弟,重新绘制一幅复仇的蓝图。

  他拉开抽屉,没有去看那份关于李嘉诚的黑材料,也没有去碰那部属于北条雾的卫星电话。他拿出了一张白纸,和一支派克钢笔。

  蓝图的第一步,不是向外攻击,而是向内整合。他需要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绝对忠诚、且能执行任何「黑色任务」的刀。

  他想到了一个人——炮叔。以及炮叔背后,那个隐藏在香港繁华之下的、由老兵、杀手和各路奇人异士组成的旧江湖网络。

  他拿起另一部绝对安全的电话,拨通了炮叔的号码。

  「炮叔,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传来炮叔苍老而疲惫的声音:「阿万……节哀。」

  「人死债消,无哀可节。」陈惠万的声音像一块万年寒冰,「我需要人。不是靓坤那种冲锋陷阵的古惑仔,也不是阿标那种运筹帷幄的金融精英。我要的是……能让黑夜都感到害怕的人。我要你动用你所有的人脉,帮我组建一支『幽灵』。他们不需要有名字,不需要有过去,他们只需要懂得如何让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悄无声息地消失。」

  炮叔在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那头被他看着长大的猛虎,终于彻底挣脱了所有的枷锁,变成了一头真正的、只为复仇而生的凶兽。

  「好。」炮叔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泰山,「三天之内,人会到齐。他们会在天后庙后院,等你下令。」

  挂断电话,陈惠万才在白纸上,落下了蓝图的第一笔。

  那不是一个名字,也不是一个计划,而是一个地点。

  那个他曾经最想逃离,如今却成为他唯一归宿的地方。

  温哥华,西温哥华区。

  一场由社区组织的、旨在促进邻里关系的秋日烧烤派对,正在一户人家的后院里举行。温暖的阳光,烤肉的香气,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构成了一幅典型的北美中产阶级生活画卷。

  张婉玲穿着一身休闲的白色连衣裙,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正与几位太太们闲聊着。

  她看起来与这里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像一朵安静盛开的白玫瑰。

  但没有人知道,她每一次微笑的角度,每一句回应的语调,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她正在扮演一个完美的、失去了丈夫庇护、内心脆弱、急需融入新环境的东方女性角色。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正与几位大学同事高谈阔论着艺术史的温逸凡教授。

  她知道,温逸凡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之下,藏着一条来自北条雾的毒蛇。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条毒蛇,在放松警惕的时候,自己吐露出毒牙的所在。

  「陈太太,你的厨艺真是太棒了!这个港式蛋挞,比唐人街最好的茶餐厅做的还要正宗!」一位金发太太夸张地赞叹道。

  张婉玲谦虚地笑了笑:「只是些家常手艺,见笑了。我先生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这些点心。」

  她恰到好处地在提到「先生」时,让自己的眼神黯淡了半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这细微的变化,精准地落入了不远处温逸凡的眼中。他不动声色地结束了与同事的交谈,端着两杯柠檬水,缓步走了过来。

  「陈太太,」他将其中一杯水递给张婉玲,声音温和,充满了关切,「你看起来有些累,要不要去那边休息一下?今天的阳光很好。」

  张婉玲接过水杯,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中一凛,但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感激的、带着些许脆弱的笑容:「谢谢你,温教授。我……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些过去的事。」

  两人并肩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在长椅上。

  温逸凡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让她有足够的空间去整理情绪。这种绅士般的体贴,正是他最致命的武器。

  许久,张婉玲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开口:「温教授,我……我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第192章 真相假相

  温逸凡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纯粹的善意:「陈太太,你太客气了。我们是邻居,也是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说。」

  「是这样的,」张婉玲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先生在香港的一些生意伙伴,最近总是通过各种方式联系我,询问一些公司的事情。你也知道,我一直只是个家庭主妇,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我担心……我担心他们会利用我的无知,做出一些损害公司利益,甚至……伤害到我先生的事情。」

  她顿了顿,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充满了信任的目光看着温逸凡:「我听说您在UBC教书,认识很多法律界和金融界的朋友。您能不能……帮我推荐一位可靠的、最好是华人的私家侦探?我想委托他,帮我调查一下那些联系我的人的背景,至少让我知道,谁是真正可以信任的。」

  这是一个极其高明的请求。她没有直接表露出对温逸凡的怀疑,反而将他置于一个「可信任的朋友」和「帮助者」的位置上,并主动「暴露」了自己的脆弱和需求。

  温逸凡的内心,正在飞速地权衡。拒绝,会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与他苦心经营的「善意邻居」形象不符。答应,则给了对方一个接触外部调查力量的机会。

  但最终,他选择了答应。因为在他的评估模型里,一个被丈夫抛弃、心力交瘁的家庭主妇,即使请了私家侦探,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更何况,由他推荐的人,岂不是更能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

  「当然没问题。」温逸凡的脸上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我确实认识一位非常专业的朋友。他以前是皇家骑警的探员,现在自己开了一家调查公司,为人正直,口碑很好。我明天就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陈太太,恕我直言,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尤其是在你先生现在这种情况不明的时候。你和孩子们,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这句看似关心的话,实则是一句绵里藏针的警告。

  张婉玲心中冷笑,脸上却流露出更加感激和依赖的神情:「我明白的,温教授。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在这里,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

  她将那份脆弱与信任,演绎得淋漓尽致。

  当天晚上,张婉玲并没有立刻联系温逸凡推荐的人。她走进书房,打开那台苹果电脑,通过一个极其复杂的、由邱敏设计的加密代理程序,连接上了一个位于瑞士苏黎世的服务器。

  她在一个不起眼的国际象棋论坛上,找到了一个ID名为「Nightingale」的用户,那是她与邱敏约定的、紧急情况下的备用联络人——范斯博士。

  她没有发送任何文字,只是上传了一张图片。那是一张国际象棋的残局棋谱。

  棋谱上,黑色的「王后」(Queen)被白色的「主教」(Bishop,暗指教授温逸凡)和「城堡」(Rook,暗指背后的组织)将军(Check),看似已无路可逃。但棋盘的另一端,一只黑色的「骑士」(Knight),正处在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准备对白色的「国王」(King)发起致命的突袭。

  这步棋,在国际象棋的术语中,被称为「绝望的野马」(Despera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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