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屠神
风暴的中心,陈惠万却享受着一段难得的平静。
他坐镇星万集团总部,每天处理着来自全球各地的海量信息。邱敏在欧洲的捷报,让他看到了「未来资本」这步棋的巨大潜力;炮叔在香港的「清理门户」,则让他感受到了本土力量的可靠与血性。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甚至有时间,去浅水湾的别墅,陪孩子们度过一个完整的周末。看着儿子在草坪上追逐嬉戏,女儿用稚嫩的声音读着童话故事,陈惠万的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然而,他忘了,他是一把已经被选中的「刀」。而一把刀,在真正用来「屠神」之前,必须经过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淬炼。
北条雾的「配合」,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致命。
一个星期后,一个消息,通过梁家辉,传到了陈惠万的耳中。
「阿万,有个奇怪的事情。」梁家辉在电话里的语气,充满了困惑,「我的一个朋友在入境处工作,他说,有一个叫『藤原树』的日本小男孩,和他的母亲『藤原由美子』,刚刚通过投资移民的方式,定居香港。奇怪的是,他们买下的房产,就在你浅水湾别墅的隔壁。」
陈惠万的心,猛地一沉。
藤原!这个姓氏,和「大师」的宿主藤原信纲一样。
麒麟之子!
他瞬间明白了。北条雾,或者说「大师」,已经将那枚最危险的棋子,放到了他的身边。这是一个赤裸裸的挑衅,也是一个无声的威胁。
「派人,二十四小时,盯住他们。」陈惠万的声音,变得冰冷,「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同时,加强我家人身边的安保,所有出行路线,全部更换。」
他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一场针对他的、血腥的阴谋,正在拉开序幕。
接下来的几天,陈惠万几乎是绷紧了每一根神经。他派出的保镖,像幽灵一样,监视着隔壁那栋别墅。但回报来的消息,却是一切正常。那个叫由美子的女人,每天的生活,就是接送孩子上下学,去超市买菜,像一个最普通的家庭主妇。那个叫「树」的小男孩,也和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安静,甚至有些腼腆。
这份过分的「正常」,反而让陈惠越发感到不安。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星期五,下午四点。
这是一个普通的放学时间。陈惠万的两个孩子,由三名最精锐的保镖护送,乘坐一辆特制的防弹平治,从学校返回。
就在车队行驶到浅水湾道一个相对僻静的弯道时,异变陡生!
一辆满载着钢筋的重型卡车,彷佛失控了一般,从一条岔路上,以疯狂的速度,咆哮着冲了出来!它的目标,不是陈惠万的防弹平治,而是紧跟在平治后面的一辆……普通的丰田轿车。
那是藤原由美子和她的儿子「树」的车。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划破了浅水湾的宁静。
丰田轿车,在重型卡车的撞击下,像一个脆弱的易拉罐,瞬间被挤压变形,翻滚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山壁上,冒起了滚滚浓烟。
陈惠万的保镖队长,反应极快。他第一时间,就命令司机加速,将陈惠万孩子的车,驶离了现场,同时通过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向陈惠万报告。
「老板!出事了!A点发生严重车祸!是……是隔壁那辆日本人的车!我们没事,小少爷和小姐都安全!」
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的陈惠万,在听到「车祸」两个字时,脑子「嗡」的一声,彷佛被重锤击中。他扔下电话,疯了一样冲出办公室,跳上自己的车,用最快的速度,朝浅水湾飙去。
当他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警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响彻云霄。那辆丰田轿车,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消防员正用液压钳,试图剪开车门。
陈惠超发疯地冲过警戒线,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废铁。
他看到了。
他看到,在后座,那个叫「树」的小男孩,被一个安全座椅牢牢地固定着。他毫发无伤,只是因为巨大的惊吓,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像一个坏掉的人偶。
而在驾驶座上,那个叫由美子的女人,被变形的车体死死卡住。她的胸口,插着一根断裂的方向盘连杆,鲜血,染红了她白色的连衣裙。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奇异的平静。
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
陈惠万不顾警察的阻拦,冲到车边。他听到了,听到了那个女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的、只有他能听懂的、与张婉玲临死前一模一样的话。
「……活下去……」
那一瞬间,时间彷佛倒流。温哥华后院的阳光,张婉玲倒在他怀里时的温度,那种撕心裂肺的无力感,与眼前这血腥的一幕,轰然重叠!
「不——!!!」
陈惠万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知道,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为他精心设计的、最恶毒、最残酷的舞台剧!
「大师」,在用这种方式,向他示威。在用一个无辜女人的生命,来重现他心中最深的梦魇,来撕开他灵魂上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他看着那个在废墟中,毫发无伤、眼神空洞的「麒麟之子」。他看着那个用生命为他传递了一句「遗言」的女人。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无尽悔恨和极致疯狂的黑色火焰,从他的灵魂深处,轰然引爆!
他明白了北条雾的真正用意。
这,就是「血之开刃」。
不是为了杀死他,而是为了杀死他心中,最后一丝的犹豫、理智和仁慈。是为了将他对「大师」的仇恨,淬炼成一种超越生死、不计代价、足以毁灭一切的……纯粹的恶意。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加密电话,震动了起来。
是北条雾。
陈惠万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北条雾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陈君,看到了吗?」
「这,就是『大师』的慈悲。它在提醒你,任何试图反抗它的凡人,都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它毁了你的过去。现在,它要开始,毁掉你的现在。它会一个一个地,拿走你在乎的所有人。你的兄弟,你的手下,甚至……你的孩子。」
「除非……」北条雾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诱惑,「除非,你成为比它更可怕的恶魔。除非,你用它的规则,去摧毁它的世界。」
「那个孩子,『树』,就是你的『钥匙』。他现在,是你的了。」
「用你的仇恨,去浇灌他。用你的疯狂,去引导他。然后,带着他,走上神座,亲手,将那个所谓的『神』,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陈惠万挂断了电话。他抬起头,看着被救护人员从废墟中抱出来的、那个眼神空洞的男孩。
他的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情,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冰冷,比深渊更黑暗的、纯粹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疯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陈惠万。
他,是「猎神之刃」。
战争,真正开始了。
香港的清晨,总是来得喧嚣而匆忙。渡轮的汽笛,早班巴士的引擎轰鸣,茶餐厅伙计的吆喝,交织成这座城市独有的生命交响曲。
但在港安医院顶层的VIP病房里,时间彷佛已经凝固。
这里没有任何声音,静得可怕。连仪器那单调的滴答声都欠奉,因为病床上的男孩——藤原树——身体机能一切正常,他没有受伤,只是灵魂被抽走了。
陈惠万就坐在病床三步之外的一张单人沙发上。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十个小时了。
从昨夜到今晨,他没有动过,没有说过话,甚至没有喝过一口水。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昂贵的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袖口沾着一些早已干涸、分辨不出是谁的血迹。
空气中,除了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硝烟混合的气息,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如同一个从战场归来的幽灵。
梁家辉和炮叔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焦急地望着里面。他们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
昨夜,当陈惠万抱着毫发无伤的男孩从那堆扭曲的废铁旁站起来时,他们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陈惠万的体内,彻底碎了,然后又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拼凑了起来。
那不是重组,是重铸。用极寒的悲愤之火,将原本还带有人性杂质的钢铁,淬炼成了一块纯粹、致命的结晶体。
「辉哥,要不……你进去劝劝万哥吧?」一个年轻的兄弟,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小声说道,「他一晚上没合眼了。」
梁家辉摇了摇头,眼神复杂。「现在的万哥,听不进任何劝告。」他低声说,「他不是在悲伤,他是在……举行一个仪式。一个告别过去的自己的仪式。」
炮叔靠在墙上,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虑。他抽着烟,烟雾缭绕,却驱不散他眼中的阴霾。
「这孩子,就是万哥的『劫』。过了这个劫,他就不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陈惠万了。我只怕……他会变成一头连我们都控制不住的野兽。」
病房内,第一缕晨光终于费力地挤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光线的变化,似乎终于触动了某个开关。
陈惠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因为久坐,他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病床边,俯下身,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的眼睛睁着,漆黑的瞳孔像两个没有星辰的夜空,倒映出陈惠万疲惫而冰冷的面容。他没有焦点,不看任何人,不看任何物,彷佛他的视觉,只向着内心那片无尽的废墟。
陈惠万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紧握时留下的印痕。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去触碰男孩的脸颊,但最终,只是轻轻地、近乎无声地,落在了男孩的床单上,将一角褶皱抚平。
这个动作,微小,却充满了决绝的意味。像是在整理一件即将被封存的遗物。
「你听着。」
陈惠万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陈树。藤原树,连同你的母亲,已经在那场车祸里,一起死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更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男孩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这是他十个小时以来,唯一可见的反应。
「你的过去,是一片火海,已经烧光了。你的未来,是一片白纸,由我来落笔。」陈惠wan继续说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悲伤、愤怒、怜悯……所有属于人类的情感,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封住了。
「我不会教你如何去爱,如何去笑。那些东西,对你我而言,都已经是奢侈品。我会教你,如何去恨,如何去记住,如何用最有效的方式,让敌人感到痛苦。」
他直起身,转过头,目光穿透了房门的玻璃,落在了梁家辉和炮叔的身上。那眼神,让两个在刀口上舔血半辈子的男人,都感到了一阵从脊椎升起的寒意。
他打开门,走了出来。
「家辉。」他看着梁家辉。
「万哥,我在。」梁家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动用我们最好的律师团队,联系港府所有我们能说得上话的人。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拿到他完整的监护权和领养文件。他要姓陈,入我的族谱。我要让他,名正言顺地,成为我的儿子。」
「明白!」
陈惠万转向炮叔。
「炮叔。」
「万哥。」炮叔掐灭了烟头。
「那个司机,」陈惠万的声音压得更低,彷佛地狱的耳语,「我要他活着。不是活在监狱里,那太便宜他了。用你的方法,把他弄出来。我要让他活在一个每天都祈求死亡,却永远也死不了的地方。然后,从他的嘴里,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从给他钱的马仔,到中间的传话人,再到下达指令的那个声音。这条线上,从上到下,每一个名字,我都要。」
炮叔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他重重地点头:「我懂了。我会让他,比任何人都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还不够。」陈惠万打断了他,「我要的不只是复仇。复仇,太廉价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两句话。
「是我。清空总部四十四楼,把所有家俱都扔出去。」
「我要在那里,建一个战争办公室。」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里那个孤独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万哥,你去哪?」梁家辉急忙问道。
陈惠万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了一句话,一句让走廊里所有人都感到灵魂颤抖的话。
「去给这个世界,换一副新的游戏规则。」